鹿沉看向那侍女,眯了眯眼:“我若杀你,你能活下来吗?”
话说到这里,儼然已经是狂態毕露、杀机尽显了。
世上绝大部分人,一辈子也很难在一句话里面,有这么多个杀字。
侍女怔了一怔,知道这人完全是个油盐不进的疯子,任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,说什么都没用。
这世上怎么还能见到这么个男人?又狂妄,又自我,根本听不得旁人的话。
既是这样的人,怎么又偏偏帮著朝廷?
到了此时此刻,她终於无话可说,也不准备再说话了。
鹿沉看得出来,她是掌炬境界。她当然也看得出来,鹿沉是盈寸境界。
区区家奴出身,能比三名武试捕快、三位山中寨主更胜一筹,又有一手石子甩射的功夫,的確值得重视。
但他不应该在自己面前这样囂张的。
她喟嘆一声,转而微微一笑:“当然能啊,我不只能活下来,我还要杀你呢。你算什么东西?怎么能杀我呢?”
“好说,我真喜欢你啊。虽然我觉得那胖小子罪不至死,但你临时起意,想要杀那小子,这事儿做得真痛快,很合我胃口。”
鹿沉眼睛一亮:“现在你说这话,我更喜欢了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话音刚落,他抬起右手。
侍女秀眉一轩,和周围的三大寨主同样心头一紧,小心注意他的指尖,也注意任何一枚射出的石子。
但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,鹿沉抬手,没有丟出石子,他最拿手的功夫,也根本不是石子。
右手五指,倏然一握,已裹挟著沛然巨力,一拳悍然而下,拳锋凿入岩体。
轰隆一声巨响,鹿沉抽身而起,脚下千千万的碎石激射。
他立足的那块巨岩,应声崩裂缺口,隨后蔓延出一道巨大裂痕,使得整块岩石,从山壁之上脱离、剥落。
鹿沉站起身来,反手一脚,猛蹬悬壁,借力推了一把。
又是轰隆连连,巨大的岩石陡然加速,离壁而飞,宛若陨星坠地,挟著万钧雷霆般的气势,直扑数十丈外的侍女。
岩石之上,鹿沉双手抱臂,气態寧定,狂风吹拂他的头髮、衣袂,猎猎如旗。
侍女神色一变,隨即神態变得从容,袖口红绸绽出流电,仰面被巨石阴影吞下。
四目如刀锋交击。
巨石的呼啸淹没了声音,鹿沉还是听到了回应。
“我叫商离离啊,商人的商,离別的离。”
数万斤巨石临身,精巧短剑离袖。
商离离身姿绰约,飘然而起,身后飞出三个寨主,各自大喝。他们身量各有不同,此时的大喝却一样巨大,像是三道同样的雷霆。
人发出轰雷声,身形却像惊电,各自冲了出来,挥拳砸向巨石。
到现在为止,他们没有名姓,是平平无奇的一寨主、二寨主、三寨主,被鹿沉石子威胁,被於斩春一刀力压。
可实际上,大寨主高大壮硕,力大无穷,只比鹿沉矮两个头,號称“开山莽撞”。
二寨主身量苗条,手长过膝,人称“通臂灵猿”。
三寨主干瘦矮小,一身横练功夫,都叫他“芥子金刚”。
到底是形骸境的高手,可以小覷,不能无视。
商离离惊艷出场,数招伤了於斩春,谁的目光都聚焦於这个巧笑嫣然的侍女,惊於她的狠辣,讶於她的手段。
可她自己清楚,没有他们的帮助,自己单打独斗,很难伤到於斩春。有了他们的帮助,才可以三招就重创於斩春。 她贏了那一场,自然理所当然觉得,可以贏这一场。有三人在这里,管他什么巨石?
奈何不了自己!
三个拳头砸中了巨石,选中的点十分精巧。
其实巨石庞大,坚硬,速度奇绝,声势浩大。纯以人力对比,豆焰泥胎不能自保,盈寸陶胚难以抵御,掌炬素烧未可撼动。
那又如何?它有无穷神力也好,所向披靡也罢,在形骸境的人眼中,巨石不是巨石,起码不是浑然一块的东西。
三位寨主在须臾之间,飞身上前,擦石而过。
巨石被他们掠过,噗噗几声,像是豆腐经过三根丝线,各自削去一块,只能留下中间的部分。
那部分仍可称之为巨石,却再没有此前的巨大,此前的声势。
他们削去巨石,无不竭尽全力,耳朵一动,就有石子飞来。明知道对付自己的要害,却已无能为力。
无能为力,不代表坐以待毙。红缎如血虹,剑起流光,洗空经天,短剑围绕著三人身,晃了一圈。
石子撕裂空气的尖啸骤止於绸缎柔波间,剑锋和三枚石子微微触碰,每一枚被拨开了微小的弧度,仍打在三人身上,却已非要害。
三人身子一震,如遭雷击,借著石子的力量,反身飞出,贴上山壁。五臟六腑疼痛之余,人却好似三只猿猴,手脚並用,便往山上奔走而去。
几名年轻捕头本来也要动作,却到底失了经验,跟不上这等惊变,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离开。
於斩春皱起了眉,胸前剑创灼痛如烙,令他不能出手,只能旁观。
他出手时,绝不会弱於场中任何一人。现在旁观时,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。
商离离的剑法用得十分精妙。她本可以直接削断所有的石子,却未尽全力。
如用全力,她当然气力难竭,势必不能够应付接下来的巨石主体和鹿沉。
同时,若无三枚石子的力道加持,三位寨主刚刚全力削去巨石的部分,也很难徒然变向加速,爬上山去。
如此一来,三位寨主用尽全力,帮她缓解巨石,她用最小的力量,帮助他们逃脱,且並未影响自己接下来的迎击。
他们配合好,能耐好,信任更好,一瞬间几乎做到了最合时宜的选择。
当然,这里面更让人心惊的,是商离离的自信。她让三个手下,使用手段助了自己,又转手让他们离开,代表著拥有单独逃出去的自信。
他看得清楚,鹿沉更是想得明白。商离离的剑法越好,自信越多,他的眼睛就越亮。
眼看巨石就要临身了,短剑最后一次转向。
剑光一注,像是霹雳列缺,直刺入巨石当中,如铁入水中。商离离的身子也来了,娇小的一脚飞踢,足尖轻叩剑鐔,全身猛力灌注。
犹如惊鹊逆冲。
巨石霎时如被雷击电亟,当空而定。
一个瞬间被拉长十倍,人们可清晰见到,从那剑刺的位置开始,千万道裂痕迅速蔓延开来,爬满巨石。跟著咔嚓咔嚓声连响,犹如炒豆子般密集。
顿时砰地一声,烟尘满天,碎石激射,巨石当空碎裂。
一道魁伟如山的黑影撞破烟幕,从天而降。
“你没机会了!”
鹿尘大喝一声,震撼山林。蒲扇般的巨掌犹如遮天蔽日,自上而下,覆压商离离的娇柔身躯。
商离离轻喝一声,身子踩著剑柄借力,一个轻巧灵动燕子般的翻身,拉扯红绸,五指握剑入手。
她自出手以来,一直以红绸远程操控剑锋,其剑势如意隨心、变幻万千,堪称诡譎难测。
直到此刻,终於一剑在手,一切梦幻迷离之景象,皆消弭不见。
鏘!!!
碧电裂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