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幸,和每个人的幸福,谁能说自己的不幸不会是幸福呢。
鹿沉和於斩春有著天壤之別的性子,实际上却能够理解对方。
鹿沉自不二话,他本就是最体贴、最顺从的牛马,会送礼,善妥协,讲究人情,察言观色,都是曾经的拿手好戏。
只是成了天外来客,一命绝后来了第二命,一切如梦幻泡影,反激起他大梦江湖的豪情壮志。
这样一活下来,真是酣畅淋漓,时时都有新意,半点也不愿回到从前。
反倒是於斩春能理解鹿沉,令人意外得很。只怕这位看起来规规矩矩的总捕头,骨子里亦非温凉顺从之辈。
其实这不是没有徵兆,面对任何一件事情,鹿沉的选择反应,往往和他大相逕庭,他却从无反对。
他只是看著,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什么被深埋的念头,在鹿沉每一次的恣意妄为中,被悄然拨动了一下。
从这不难想见,他起码也想过、判断过、有过念头。
大部分人的念头稍纵即逝,不会停驻於心,偶然和人提及,好似一个久远陌生的梦。
於斩春却似乎是把那些念头,深深藏驻於心。別人做了,他不会做,但別人提及了,他会不胜欢喜。
鹿沉心想,有念头就算好事,能够藏驻於心,更是好事中的好事,就看什么时候拿出来,那必然是漂亮得紧!
此刻,他们正穿行在罗山城黄昏的薄暮里。
於斩春为人素来清正,不取不义之財。这回咬牙使银子疏通关节,掏出的全是他自己省吃俭用、一点一滴攒下的俸禄。
在他怀里,抱著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,里面是经年累月、从牙缝里抠出的俸禄,有铜板、碎银、十几张旧银票。
包袱打开,往往气味混杂,汗味、劣质墨汁、还有箱底陈年的潮气。不知道藏了多久,看起来多骯脏啊,却是世上最乾净的钱了。
看他捧著那些沾染汗味、带著衙门气息的铜钱碎银,甚至几张箱底压出毛边的银票,毫不心疼地大把撒出去,鹿沉只觉得奇异。
怎么可能真的“不心疼”?
只是於斩春充满期许,仿佛撒出去的不是钱,每一枚银两,都承载著盼望。
他要用这些乾净钱,为鹿沉挣一条生路,为手下求一份平安,也为自己求一个问心无愧。
鹿沉像个局外人,又像个最清醒的观眾,閒閒跟著,也冷冷看著。看他对不同人,拿出不同態度,或谦卑,或板正,或强作圆滑。
於斩春平日里一定不怎么送礼,所以才有今日这般的不自在,落在鹿沉眼里,笨拙得好像小孩儿强穿大人衣服。
他之前说过,要不那么諂媚,只怕鹿沉说他没骨气。
实际是,这话滑天下之大稽,他根本做不到諂媚,也真还有点难掩的骨气。
他说话做事,带著拘谨,像个刚背会人情练达的生手,因大约懂得“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”的道理,於是按照公式,在这群小鬼面前放低身段。
可是到了关键时候,还是不由自主,讲些规矩、道理。
这话大家可就不爱听了,一脸的眉开眼笑,往往多了些膈应,间杂些不妥。
其实罗山风声紧,谁不知於斩春被那位剔骨阎王盯上了?
大家一见了他,先收了钱,接著便说“难办”“棘手”之类的话,去了几处,都如出一辙,好像一群亲兄弟。
“愿意求个公道,在下办事不力,受处置也是活该。但手下眾人,皆是尽心竭力,还望网开一面。”
於斩春则这般回应:
“除此之外,这位鹿兄弟不白之冤,又受了牵连,也求个无罪。日后若陈律判说什么做什么,万望诸位帮衬,依律而行,多谢,多谢。” 人皆听了,不由举起了大拇指:“哦,如此说来,於总捕是不顾自己了?大英雄!了不起!”
於斩春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哈哈,若能有机会,还是给自己也求条活路嘿嘿不过若违逆了律法,那也不好”
对面便哈哈大笑起来,似乎非常欣赏。只不过笑声之中,总带著奇异的审慎气氛。
什么王大人、李主事、刘总捕的
一会儿拿章程规矩推諉,一会儿是轻飘飘隨时会散的保证,还有豪言壮语之后话锋一转提到手续二字
鹿沉冷眼瞧著这形形色色的表演,看他们如何慷慨陈词,看他们如何拍著胸脯宣称,看他们如何与於斩春其乐融融。
他太清楚,这些承诺如同冬夜星火,看似的暖热,暴虐狂风一吹,就要烟消云散。
他清楚的,於斩春偏偏不太清楚。
他虔诚地相信著这些含糊不清的言辞,乃是同盟的號角。
他將闪躲看作难言之隱,將推脱视为原则底线,將冰冷的要求解读为可倚仗的关防。
每一次“承诺”落地,他紧绷的脊樑就似乎挺直一分,疲惫的脸上,便挤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和欣慰。
从头到尾,鹿沉看了许多,想了许多,却什么也没说。
万事忙完,最后一点碎银子也散尽了。
城中灯火渐亮,映著湿漉漉的青石板。两人並肩走在夜色里,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总算成了。”於斩春乐呵呵笑了起来,对鹿沉说:“这下子,大可以高枕无忧。虽没了钱,却保得平安。”
鹿沉顺著於斩春心意,对那些虚情假意,也情愿有几分相信。
“最好是真的。”他心里在想:“最好。”
轻轻点头,低声道了一句:“有劳於老兄费心。”
“不费心,只求有个公道。公道嘛”
於斩春长长吁了口气,白雾在冷夜中飘散。他望了望已见星子的长空,脸上那点鬆快更明显了些。
“希望今日之后”声音很轻,像自语,又像对鹿沉说,还像对未来的一份祈愿。
后面的话散在风里,连他自己也未必能抓住,那渺茫的希望具体是什么形状。
鹿沉脚步未停,目光掠过街角。一面破败的酒幡在晚风中挣扎,“童叟无欺”四个字,早被污渍爬满,面目全非。
希望。
他在心底咀嚼著这个词:是的,希望。
世上最可贵的东西,也最易碎。
转过一条街道,鹿沉拜別了於斩春。
夜浓稠得化不开。罗山巨大的黑影拔地而起,正无声地吞噬著星光,但也有通明的光火,从罗山內部闪烁。
金碧辉煌的暖香阁,出现在鹿沉眼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