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香阁这个名字，容易让人联想到很多东西。其实真正到了这里，才发现它不只是够暖够香，也足够甜、腻。
每个进门的顾客，都得一位隨行小廝的招待。
迎上来的小廝一见著鹿沉，眼睛很明显抬了抬，露出嚇到的模样，心想今晚的姑娘该遭殃了。
他心里想著这般，嘴里说著那样。口条通顺，先问是否第一次来，再问有否相好的小妞，三问有没有特別喜好。
鹿沉直言不讳，说出四妈妈的名號“秦简容”，同时做好了被人质疑口味的准备。
他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，因为小廝一脸茫然，根本不认识。
“这还请贵客列坐，我去找一位有资歷的姑娘，问一问，查一查。”
他倒应变及时，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，陪笑道：“小人见识浅短，万望尝一杯茶水，不收银钱，聊表歉意。”
瞧瞧，这就叫职业素养。鹿沉跟著进了內里，一路閒聊。
楼阁之中入夜了也是灯火通明，空气中洋溢著曖昧的氛围，可见著浓妆艷抹的姑娘，听到旖旎轻盈的丝竹。
楼子里大致是个正方形，中央一间台子，台子上有女子抚琴作舞，赤足踩著红毯，起舞旋转。
四面围拢了桌子，还未到做正事的时候，许多男女在这搂你抱我，喝酒品尝水果，偶尔吃一些嘴子，你儂我儂。
鹿沉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著，一会儿了送来茶水，喝著倒也清雅。
小廝离开了一会儿，带来一位年过三四十的嫵媚妇人。更准確来说，似乎是那妇人听了消息，主动牵著小廝找他。
见著了他，眼前惊疑不定地看了一会儿，支走了那小廝。
妇人有疑惑，但疑惑之处不是为什么有人找她。这么看来，她是四妈妈的熟人，早就被拜託嘱咐，只是预想中找来的该是许冬枝。
鹿沉等妇人到了身前，微微一笑，问道：“这位姐姐，我不是个女人，是否令你意外？”
“男人不意外，这般高大意外。我听说是个男子时，还以为那丫头女扮男装。”
妇人惊讶归惊讶，也是久与男人打交道的，白他一眼，倒也见得几分风情：“走得近了，才见著了全貌，便知道那端茶倒水的，扮不成这样。”
“那是。”鹿沉知道她说的是许冬枝，看来也是七八年前就在的老资歷。回忆了一下许冬枝的体型，情不自禁点了点头。
鹿沉再小三圈，还是比她高。
不过话题怎么扯到这份儿上了？还是回归正题吧。
鹿沉站起身来，咳咳两声，示意自己找人的。
“她现在不做这行了，说自家女儿发达，等著他日享福，不愿委屈自个儿大家都笑她做梦，今儿个还真等来了？”
妇人打量了他，凑著过来，低声说了个地名。
又跟著问：“不知那娃娃怎样的发达？嫁给了哪家的大人物？我之前也待她好过”
“为什么不是我？”鹿沉笑了笑，兜里抖出来一块碎银，“多谢。”
“你这般个大，又一股土味，不像有钱人，怕是跑腿办事”
妇人话说到一半，眼睛给银子黏住，收了后美滋滋道：“现在像了，老板吉祥。”
这女人
鹿沉气得发笑，往外走去。现在时间尚晚，冒然去找四妈妈，只怕打扰了休息。
他准备今日到此为止，先找个地方练功休憩，待一夜过去，再携《堪舆九论》找上门去。
入夜了。
夜色深重浓郁，但和黑暗是不一样的东西。黑暗更紧密，也更阴寒，从毛孔往体內钻去。
监牢里潮湿，阴暗，安静。除了坐在冰冷地上的商离离外，別无二人，一方窗户射来少许月光，身上负担重锁，锁住她四肢脖颈。
锁比车队时更大、更重，通体玄铁，大约重一百来斤。关键不在於重量，在於阻碍了动作，商离离想要给自己脖子挠痒，却如何也挠不到。
每次遇到麻烦，她的脖子就会发痒。正发愁时，她听到了脚步声，脖子一下便不痒了，眼睛里也迸出火。
“来了？”
黑暗之中，走进来的不只是一个人，商离离有些意外，她竟看到了两个身影，两个男人站在她面前。
在她印象中，委託自己去杀陈家小公子的，只有一个人才对。
“你为什么杀了他？”前面那个男人，容貌掩藏在阴影之中，言辞带有淡淡的威仪。
淡不意味著轻，反而可能才是最严重、最严厉的表达。
“他欲对我不轨。你找我来杀人，没说让我献身吧？”
商离离有点怕他不救自己，但还是忍不住辩解，“更何况当时那情形，我不杀了他，也带不走他。我想来想去，杀了他，总比让他活著好。”
“还在狡辩？”男人怒道：“你可知道，你这样恣意妄为，差点铸下大错”
“好了好了，不过是有些意外而已，任何事情都会有意外的。你不也犯蠢过，走偏过么？愤怒永远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忽然冒出第二个声音，这个声音温润平和，是个年轻男人。
他的口气多么温和，对前面的男人就有多么大的威慑力。他一说话，前面的男人就安静下来，一改此前的凶神恶煞，变得非常顺从。
温和的男人温和的说：“商离离，你別在意他的话，也不用担心我们来杀人灭口。我们之前怎么说，现在还怎么做。”
“这场交易约好了是一百两银子，我们先前送了有五十两定金，这次你回了山上，尾款不只剩下五十两，我们再给一百五十两。”
“好说，您是个明事理的。听口气，您才是我真正的老板？多谢老板，老板大气。”
商离离一听到这话，被钱迷住，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亲切的感觉。
“其实我们之间，没什么老板不老板的。”
第二人微微頷首，“我並不认为我高於你。恰恰相反，等你加入我们时，可能你的地位会更高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挥了挥手，似乎是这话之后，就不该给別人听。前面那男人冷哼一声，离开了远去。
死牢一片空寂，只剩下了两人。
“加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？要挟么？你不会说，我如果不加入你们，你就不会救我出去了吧？”
商离离眨了眨眼，警惕地注意到了这话，嗅到了其中的某种气息。此后什么地位高不高的，就全当做是话术了，一概不管了。
她苦兮兮道：“老板，我只不过是想赚一笔外快，不代表愿意为別人效命。我还是更想要回去当我的山大王钱我也可以不要。”
温和男人被她逗得笑了，“你真会多想，多想倒也是好事，利於生存。不过你想错了，不是要挟，我会徵得你的同意只是你一定同意。”
“我怎么会”商离离话到嘴边，然后惊呆了。
男人走进了月光的范围，露出了真容。他的容貌其实颇为出色，但令商离离震惊的不是他的容貌，而是他眉心处。
在那里，有一座灯，一团火，火焰迅速熄灭了下去，灯座上缓缓旋转著一枚金色字符。
字符上有一个字，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