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兄弟有如此大事要做,我们也就不便打扰了。
叶白舟心情甚好,笑著离开。他带领著眾人一离开,厅堂里的某些紧绷的气氛,一下子活泛了。
薛红衣的身后,立即就有许多人看向鹿沉,张口欲言。
“大家不必多言,无论如何,鹿沉都已经是自己人,而且承担著重要任务。”
薛红衣一抬手,安抚了眾人:“我下令,他承诺,眼睛看得到,耳朵听得见。事到如今,木已成舟,我只有一席话要对他说。”
这话的意思,是让其他人离开。眾人骂骂咧咧一一走开了。唯有武换悲留了下来,房间里面只三个人。
到这时,武换悲终於按捺不住,唉声嘆气道:“你啊你,是看不清楚?还是搞不明白?这是给叶老二设下的局!”
薛红衣也气势一泄,走回了椅子上,面色凝重。
无论怎么看,鹿沉的回应都让他们措手不及,无法应对。不过对鹿沉而言,却无半点在意。
“我不是瞎子,也不是傻子。”
他反而很平静:“我看得清楚,饿鬼眾內分为了两派,你们是一派,势力较弱,但占据正统。叶白舟是另一派,势力好像比你们强一些。”
武换悲一听这话,大不服气,“什么强弱,胡说八道,这只不过是”
“好了,小武,不用爭辩,这是事实不错。
薛红衣抬眼看来:“你既然清楚,那好歹也说个理由。这么干站著麻烦,不如坐下来聊聊?”
“我也早有此意。”
鹿沉一点儿也不客气,过去坐在一旁:“我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,你们派系內斗,拿我借题发挥。”
“你当然不是瞎子,可惜你刚才最正確的做法,就是当个瞎子。”
薛红衣喟嘆道:“除了瞎子,你还应当是做个哑巴,当个聋子,不语、不见、不闻,等到叶老二答应下来,才叫皆大欢喜。”
“我当然可以变成哑巴、聋子、瞎子。”
鹿沉笑道:“问题在於,我偏偏不能变成傻子。尚不知道详情,谁对谁错,谁善谁恶,怎么能够冒然抉择?”
“什么善恶对错,这不明摆著的事情吗?”
武换悲刚刚安定下来,又大为埋怨起来。
“他狼子野心,吃里扒外,借著薛老大传武练功,才有了今天。得势之后,又勾结外人,拿我们自家利益,这也看不出来?”
“看出来了,但看出来的,不一定是事实。也许,是薛老大先对不起叶老二,还也许,是叶老二的选择更为正確。
武换悲越是激动,鹿沉越是平静。
“说到底,你们都是黑帮了,也没资格谈什么善恶对错。薛老大,薛鬼王,你觉得我的看法应当不应当呢?”
“是应当,但错了。”
薛红衣道:“错的不只是让叶老二逃得一劫,也让你自个儿惹上大麻烦。”
“你是说火龙会吧?若叶白舟真和火龙会的那什么不死罗汉有交情,我如今处境,当然危险万分。”
鹿沉不可置否:“不过,那是以后的事情了。现如今,我只想知道,你怎么看叶白舟?”
“他是良才美玉,也为帮中立下了不少功劳。他有能耐,有资歷,也有缺点。” 薛红衣毫不犹豫道:“而在很多人眼中,他与我是敌非友。我乐意见他的倒霉,他也巴不得我出错。”
鹿沉点点头,又问:“你说的,似乎是你怎么看待的叶白舟,又似乎不是。”
薛红衣淡淡道:“从之前的对话中,我发现你是个很有主见的人。我想,我如何指责叶老二你也不信,更何况,我也不喜欢背后说三道四。”
“的確,你此前谈及过叶白舟,也较为公允。直到真正见了他,才发现你有许多话没有说出口。”
鹿沉不得不承认这点,他眼中的薛红衣倒有些君子气质。
武换悲又碎碎念起来了:“老大念旧情,讲义气,叶老二忘恩负义,迟早有一天要倒霉。”
“通常而言,这样的人很难得到人心。他的武功虽不错,但也高不过你。他的为人虽跋扈了些,但我也知道你们相斗,他在你面前非得如此。”
鹿沉听了这话,则有自己的看法。
“我心中想著得道者多助的道理,你为人难以指摘,更是饿鬼眾创始人,武功也高,为何偏偏他那边人多,你这边人少?”
薛红衣罕见地皱起了眉,眉下的目光冷若寒霜:“你的意思是,支持我的人少,就代表我错了?”
“我正是这个意思。无论如何,他能发展到今日,总归也有道理。”
鹿沉笑道:“通常而言,应当是做老大的信任做老二的,而他乘势收买人心,但我看你又聪明,又正直,武功又高,怎么沦落至此?”
薛红衣长吐一口气:“你说的是不错,兄弟们支持他,也有兄弟们的道理。是以我们虽为敌,我也不责怪他们。”
鹿沉眨眨眼睛,好奇心上来了,“哦?还有这种心態,是什么道理?”
“哎呀。”
武换悲一跺脚。
“这道理就是,他们好不容易练成武功,结成势力,走到今日。报什么仇,找什么幕后黑手,大荣县的饥荒,全都拋之脑后了!”
鹿沉一怔,喃喃道:“倒也是如此。”
“他们不愿意如此,倒也可以理解,其实我小小一座帮派,管辖七八条街道,也不会真的能养得起大荣县十几万流民。”
薛红衣淡淡道:“不过他们不愿报仇,又不离开,反要让以后所有新人,都忘了当年的事情,这就是我所不愿的了。”
“还有,叶老二一直抱怨,我们练武的打打杀杀,不代表不能做生意。可是那些生意,一直都让给练不了武的同乡,让他们有口饭吃。”
武换悲还补充道:“叶老二嫌弃大家,想要一脚踢开,老大一直不同意,他才找来了火龙会。火龙会几次行动,决计是他做內应。”
“简而言之,他们要窃取果实,脱离群眾,最终鳩占鹊巢。”
鹿沉眯起了眼睛: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。”
薛红衣和武换悲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是非常惊讶的眼神。他们感觉,鹿沉眯起的眼睛里绿光一闪,里面有某种非常危险的东西在涌动著。
可他表面上看起来又多么平静,平静得好像一团寒冰,里面裹著惊人的热量。
“我知道你未必会全部相信,事实胜於雄辩,我也不会强求。”
薛红衣道:“我相信,你如今离开驻地,叶老二肯定会找你。到时候你再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確定一下吧。”
“当然。”鹿沉对薛红衣点点头,露出一个笑容,八颗白皙牙齿:“你真是个不错的老大。”
薛红衣一怔,隨即笑道:“我从出生开始,就註定要当老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