溶洞之内,阴风渐歇。
周恒负手而立,脚下是钱老怪断成两截的残尸。
他双目微闭,识海之中,那团被灵犀钟震碎的墨绿色神魂能量,正化作无数纷乱的记忆画面,被他快速浏览。
良久,周恒缓缓睁开双眼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五灵根……九十年炼气……”
一声轻叹,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。
原来,这老怪物竟与他一样,也是修仙界里资质最为低劣的五灵根修士。
记忆中,钱老怪前半生在修仙界底层摸爬滚打,受尽白眼与欺凌。
直至九十岁那年,寿元将尽,他在绝望中跌落一处凡人界的悬崖,意外得到了一部残缺的魔道功法——《邪魂功》。
为了活下去,为了筑基,这老怪心性大变。
他从吞噬凡人生魂开始,一步步堕入魔道,终在百岁高龄逆天改命,筑基成功。
“若无青铜柱机缘,我会不会也变成这般模样?”
周恒看着地上的尸体,心中那一丝因对方手段残忍而产生的杀意消散了些许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警醒。
大道无情,众生皆苦。
但这并不是沦为妖魔的借口。
周恒摇了摇头,将心中杂念斩去,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座残破的古传送阵上。
根据钱老怪的记忆,这处洞穴乃是《邪魂功》传承中记载的禁地。
这座古传送阵的另一端,连接着修仙界中一个名为“五色海”的地方,那里是魔道修士的天堂。
而在传送阵的另一头,更有一座传说中的“血炼池”。
“洗炼肉身,再塑根骨,甚至能凭空增添一甲子寿元……”
周恒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抹炽热,但旋即又黯淡下去。
这等夺天地造化的机缘,往往伴随着大恐怖。
且不说那五色海凶险万分,单是这传送阵的激活条件,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。
一百块中品灵石,仅仅是激活能源。
更关键的是,需要一枚“大挪移令”作为空间道标,且每次传送,令牌都会碎裂,是一次性的消耗品。
“大挪移令……”
周恒心头猛地一跳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手掌一翻,掌心青铜柱印记微微发热,一枚漆黑古朴的令牌出现在手中。
这是他当初炼体修为突破二阶后,从青铜柱中抽取的机缘,一直不知用途,只能扔在角落吃灰。
周恒快步走到传送阵中央,在一根完好的石柱侧面,果然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菱形凹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手中的灰色令牌缓缓按了进去。
“咔哒。”
严丝合缝!
嗡——!
原本死寂的黑金地面,陡然间亮起了一层蒙蒙的银光。
那些晦暗的阵纹仿佛从沉睡中苏醒,开始贪婪地汲取周围游离的灵气。
一股苍茫、古老且浩瀚的空间波动,瞬间充斥了整个溶洞。
“果然是它!”
周恒瞳孔骤缩,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。
自己手中这枚无人知晓用途的令牌,竟然就是开启跨界传送的关键钥匙!
然而,这股波动仅仅持续了三息。
随着“滋啦”一声异响,银光迅速黯淡。
那根被钱老怪临死前用白骨幡撞断的内核石柱处,灵气运行受阻,阵法重新归于沉寂。
周恒将大挪移令扣了出来,看着那断裂的石柱,眉头紧锁。
“阵基受损,若无二阶上品以上的阵法造诣,根本无法修复。”
他心中暗道可惜,但并未太过沮丧。
这处古传送阵位置隐蔽,除了死去的钱老怪和自己,再无第三人知晓。只要自己将来阵道修为提升,未必没有修复的一天。
这或许是一条通往新世界的退路,亦或是一场更大的机缘。
周恒平复心绪,转身开始打扫战场。
他先是极为熟练地将钱老怪的尸体收入储物袋,准备回去后与燕贵山的尸体一同处理掉,毕竟还是筑基修士的肉身,怎么说也是值一些灵石。
接着,他目光落在那杆跌落在地的白骨招魂幡上。
此幡虽然阴毒,但毕竟是一件威力不俗的魔道灵器,尤其是那“万魂鬼蜮”能混乱修士五觉,压制神识。
若非自己有灵犀钟护体恢复神智,今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。
“此物见不得光,但关键时刻可做奇兵。”
周恒将其慎重收好,准备日后将这灵器重新祭炼一番,作为阴人后手。
最后,他的目光看向传送阵留下的那片虚空,那是秦立消失的地方。
“五色海……魔修之地……血炼法。”
周恒心中有些沉重。
虽然钱老怪是想将秦立作为“人丹”吸收炼化,为了他能传送过去,但既然传送成功了,秦立便有一线生机。
那孩子身负《血炼法》,心性坚韧如铁,或许在那残酷的魔道世界,反而能杀出一条血路?
“立儿,是生是死,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周恒在断裂的石柱旁,指尖逼出一滴精血,凌空画出一道繁复的符文——“血灵印”。
血光一闪,没入岩壁消失不见。
做完这一切,他不再停留,转身大步离去。
临走前,他取出一套曾经使用过的一阶隐匿阵盘,将洞口彻底封死,又搬来巨石伪装,直至看不出丝毫破绽,这才驾驭飞舟,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。
……
紫云坊市,一处僻静的小院。
“你是说……立儿他……”
柳婷脸色苍白如纸,身子摇摇欲坠,若非扶着门框,恐怕早已瘫软在地。
周恒站在院中,看着这个曾经温婉如今却满脸憔瘁的妇人,心中微叹。
他没有提及魔修和传送阵的具体细节,只说是遭遇了邪修,秦立在一场意外中触动了古禁制,不知所踪。
“柳婷姐,立儿神魂未灭,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周恒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安慰,“他既然选择了修仙这条路,有些劫难,终究是要自己渡的。”
柳婷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,泪水无声滑落。
良久,她惨然一笑,声音沙哑:“无妨,周恒。这孩子从小就倔,自从没了爹,他就一直想变强……这是他的命。”
凡人也好,低阶修士也罢,在命运的洪流面前,除了认命,又能如何?
见她象是看开,又象是在安慰自己,周恒留下了一瓶养气丹药和五百灵石,默默退出了小院。
听着身后传来的低沉哭声,周恒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道心在这一刻变得愈发坚硬。
不想认命,就只能不断变强,强到足以践踏命运为止。
……
回到星环商会的一阶上品修炼室。
周恒开启了所有防御禁制,盘膝坐在蒲团之上,取出了那枚从钱老怪手上扒下来的黑色储物戒。
“筑基老怪的家底,希望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一道灵力打出,暴力冲刷着戒指上的残存神识印记。
半个时辰后,只听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禁制破除。
周恒神识迫不及待地探入其中。
“这……”
仅仅片刻,周恒的脸色就黑了下来。
穷!
太穷了!
这储物戒的空间极大,足有数十丈方圆,但里面空荡荡的,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没有!
“这老鬼,为了激活传送阵,把家底都耗光了吧?”
周恒有些无语。那些中品灵石全都填进了阵法里,真是一点汤都没给他留。
他在杂乱的衣物和一些低阶魔道材料中翻找了一阵,最终,目光锁定在角落里的一枚骨质玉简上。
玉简通体惨白,散发着淡淡的阴冷气息。
周恒贴在额头一探,原本失望的脸上,渐渐浮现出一抹惊喜。
“《幻骨术》?”
这并非功法,而是一门极为偏门的辅助秘术。
通过控制全身骨骼的移位和肌肉的重组,可以完美地改变身形、外貌,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模拟出不同的灵力波动,以此来掩盖真实修为。
“好东西啊!”
周恒大喜过望。
他之前一直苦恼《龟息术》品阶太低,在这个筑基修士频出的紫云坊市已经有些不够看了。
如今这《幻骨术》,简直是雪中送炭!
若是修成此术,日后行走江湖,哪怕是筑基后期修士当面,只要不动用神识强行探查体内,也极难看穿他的伪装。
“有了此术,许多不方便做的事,便可放手去做了。”
周恒收起玉简,眼中精芒闪铄。
一段事了,接下来的日子里,周恒再次开始了苦修。
炼制二阶下品聚灵阵,吸收炼化真元丹,修行《幻骨术》。
春去秋来,转眼便是一年。
这一年里,紫云坊市风平浪静。
燕家在发布了血杀令后,似乎也没了下文,那燕无道仿佛真的闭了死关。
修炼室内。
周恒赤裸着上身,浑身骨骼发出“噼里啪啦”如炒豆般的爆响。
只见他的身形时而拔高至九尺壮汉,时而缩成佝偻老者,面部肌肉更是如水波般蠕动,眨眼间便换了七八张完全不同的面孔。
最终,他身形一定,化作了一个面色蜡黄、神情木纳的中年散修模样。
“幻骨术,成了。”
周恒摸了摸自己陌生的脸庞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一年,他不仅练成了秘术,修为也在丹药的堆积下精进不少。
只可惜,从柳清月那里买来的真元丹已经炼化完,虽说修为进境不小,但距离筑基中期的瓶颈还是相去甚远。
只能说不愧是玄天剑宗的镇派功法,周恒在首次转换功法之时,灵力就比修炼烈火诀之时多上五成。
在历经三次炼灵后,他的根基也更加深厚,寻常丹药也只能稍微提供助益。
不过也正是因为修炼玄天剑诀所凝聚的灵力比同阶修士凝练,他才能在筑基初期凭借玄天剑芒所向披靡,甚至就连身拥中品灵器的燕无道也能硬撼几手。
“这玄天剑诀,当真是个无底洞。”
周恒苦笑一声,站起身来。
他现在的阵法造诣已经稳定在二阶下品,这一年里耗费十套阵法材料,成功炼制出了两套“二阶下品聚灵阵”。
“是时候出去一趟了,把这两套阵法卖给柳清月,换些丹药回来,争取早日突破筑基中期。”
走出门,周恒刚撤去修炼室的禁制,一道火红色的传讯符便如惊鸟般飞入手中。
他神识一扫,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
是王天放的传讯符,内容很简单,只有寥寥数语:
“周道友,别来无恙。燕老鬼闭关不出,王某近日得了一壶百年灵酒,特邀道友前来八角山一叙,共商大计。”
周恒捏着传讯符,眼中闪过一丝疑虑。
一年前,王天放才被燕无道追杀得象条丧家之犬,虽然侥幸逃回八角山,但必然也是重伤之躯。
如今才过去一年,他不躲着休养生息,反而邀请自己去八角山喝酒?
还共商大计?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诡谲?
“以那燕无道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,加之年老体衰哪还有半分进境的希望,怎么可能真的闭死关?除非……”
周恒脑海中闪过当日燕无道那阴鸷的眼神,又联想到王天放这反常的举动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,在心头悄然滋生。
当初那王天放身中车老贵毒针,虽说服下解药解了毒,但一身灵力也所剩无几,怎么可能逃脱燕家老鬼的抓捕?
“这酒,恐怕是鸿门宴啊。”
周恒冷笑一声,指尖升起一缕火苗,将传讯符烧成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