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曾跟著他出生入死的亲卫此刻只剩半口气，左脸的皮肉被烙铁掀翻，露出白森森的颧骨，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嘶鸣：“是是孙孙校尉他说將军嫌吴侯赏薄“
朱然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孙校尉是孙桓的族弟，上月刚调去濡须口监军。
他踉蹌两步，扶住廊柱，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——孙桓？
那毛头小子上月还跟著他学排兵布阵，在帐里啃著蜜橘说“最敬子然將军“。
“把供词誊三份。“他声音发哑，转身时撞翻了廊下的铜灯，火星溅在陈忠的血衣上，腾起一缕焦臭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，他望著东方，突然想起昨日清晨，孙权的使者送来的那坛女儿红。“吴侯说，等將军拿下荆州，要亲自斟这酒！“使者笑得多真诚啊，可如今酒罈还在案头，他的忠心倒成了笑话。
建业，吴王宫。
孙权捏著朱然的密报，指节捏得泛青。
案上的青铜灯树投下阴影，將他的脸割成明暗两半。“朱然通敌？“他突然拍案，茶盏“噹啷“摔在地上，“陈忠是他最信任的亲卫，若不是铁证如山，子然岂会自污？“
“大王，朱將军部曲里还有三员偏將与陈忠有旧！“张昭弓著背，白须在烛火下晃动，“老臣以为，当彻查其亲信！“
孙权的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眾將，突然抓起密报摔在张昭怀里：“彻查！把朱然帐下所有参过军议的人都押进大牢！“他猛地站起来，锦袍扫落了案上的竹简，“传孤口諭：即日起，朱然所部归周泰节制！“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当晚就飞过长江。
成都，董府后园。
林默倚在竹椅上，听著暗卫的匯报，指尖轻轻叩著石桌。
院角的老桂树飘来若有若无的香气，他却仿佛看见东吴军中炸了锅——昨日还称兄道弟的袍泽，今日就互相猜忌；朱然的亲兵被缴了佩刀，在营门口红著眼眶骂娘。
“公子，截获孙桓的密信！“苏锦掀帘进来，腰间的长枪碰在门框上，发出轻响。
她今日卸了男装，月白襦裙衬得眉眼更利落，“他说朱然被削了兵权，宗室里几个年轻將军都在骂&039;老匹夫活该&039;！“
林默接过信笺扫了眼，唇角勾起半分笑意。
孙桓那小子到底还是年轻气盛，前日他不过通过人暗示“吴侯最恨被人蒙在鼓里“，这会子密信里就写著“朱然曾说吴侯赏罚不公“——虽说是胡编的，可宗室將领最恨外姓受宠，这把火算是点著了。
“继续散布消息！“林默提笔在信尾批了两句，“让董忠他们在酒肆里&039;醉&039;说朱然私藏蜀锦，就说看见过锦缎上绣著&039;汉&039;字。“他吹乾墨跡，递给苏锦，“记得用孙桓常用的青竹笺，別露了马脚！“
苏锦应了，刚要走，又顿住脚：“鲁林回来了！“
林默猛地直起身子。 鲁林是前日被朱然亲卫押走的，按理说早该被砍了脑袋，可此刻那傢伙正站在院外，灰扑扑的衣衫沾著草屑，左脸肿得像发麵馒头，却笑得见牙不见眼：“公子，朱然那老匹夫把我关在柴房，我夜里用碎碗片割了绳子，翻后墙时还差点摔进粪坑——“
“说重点！“林默打断他，目光扫过鲁林腰间的玉牌——那是他临走前塞的，刻著“汉“字。
鲁林收敛了笑，凑近些压低声音：“周泰今日调了两队水军去夏口，朱然的前锋营被拆成三拨，现在他帐下只剩三千老卒！“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画，“属下还打听到，吴侯让朱然三日內交出通敌同党，交不出就提头去见！“
林默的指节在石桌上叩出轻响。
火候到了。
他抬眼望向院外渐起的暮色，喉间溢出一声轻笑——前世歷史里，朱然是东吴的救火队长，可这一世，他要让这个名將变成东吴的烂疮，越烂越深。
“去把张师傅请来。“他对苏锦道，“就说我要看看新制的硫磺弹。“
张师傅是蜀中火器大匠，此刻跟著苏锦进来时，怀里还抱著个陶瓮。
他小心揭开红布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圆球：“郎君，这是加了松脂的火油弹，前日试射时，隔著三十步能烧穿牛皮盾。“
林默捏起一颗，触手温热，还带著硫磺的刺鼻味。
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宋代火器，嘴角的笑意更深：“再加两成硫磺，三日后我要五百颗。“他转头对苏锦，“让陈到带著他的兵今夜出发，沿长江密林中潜伏，每人带三枚火弹。“
“诺。“苏锦握紧腰间长剑，眼底燃著跃跃欲试的光。
与此同时，千里外的东吴军营。
朱然的帅帐里，面色铁青的看著案几。
案几上面摆著孙权的詔书，墨跡未乾的“戴罪立功“四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帐外传来士兵的议论声：“听说朱將军要去攻江夏？那是蜀汉的地盘“
“末將愿领五千人马，五日內拿下江夏！“他突然抬头，声音像破了的铜锣。
这些日子他查遍了所有亲信，陈忠的同党不过是几个贪財的小卒，可孙权要的是“通敌“的罪证，他拿不出来，就只能用战功换清白。
帐外的更鼓敲过三更，林默站在董府的凉亭內，仰头望著夜空。
漫天星辰像撒在墨里的银砂，他眯起眼，手指轻轻掐算——前世课本里说建安二十四年冬有罕见的东南风，具体日子是他突然顿住，目光凝在北斗星旁那片泛红的云絮上。
“三日！“他轻声道，呼吸在夜空中凝成白雾，“三日后，东风起！“
前世课本里那行小字突然在脑海里炸响——建安二十四年冬，荆州江面曾现反常东南风，具体日期被淹没在史书中，只余下“火焚连营“的註脚。
此刻他望著北斗旁那片泛红的云絮，前世作为歷史系研究生时查阅的《荆州府志》残卷突然清晰起来：“二十四年十一月廿三，夜有赤云蔽斗，次夜东南风骤起，三日方歇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