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如垂，林默的车驾碾过青石板时，车轮溅起的水打湿了车帘。
他隔著半幅帘子望著宫殿的飞檐在雨雾里若隱若现，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中那封辞表——墨跡未乾的“请归南阳“四字，在雨气里泛著冷意。
“將军，到了。“车夫的声音裹著雨声撞进来。
林默掀帘的手顿了顿，宫门前两盏灯笼被风卷得摇晃，烛火在雨珠里晕成模糊的红点，像两滴要坠未坠的血。
跨进殿门时，潮气裹著药香扑面而来。
林默垂眸避开廊下侍卫的视线，却在抬眼的剎那，后颈泛起凉意——李严正立在榻前，玄色官服的下摆扫过鎏金烛台，手中握著的铜虎符在火光里泛著冷光。
榻上的刘备闭著眼，喉间发出断续的喘息，原本红润的面容此刻白得像浸了水的纸。
“镇南將军来了。“李严转身，嘴角扯出半分笑意，“陛下等你许久了。“
“主公！“林默跪到榻前，见刘备睫毛颤了颤，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他。“默儿“刘备的手从锦被下伸出来，枯枝般的手指抓住林默手腕，“朕这身子，自己清楚“他气息急促起来，目光扫过立在阴影里的李严，又迅速收回，“你可还记著去年，你说要替朕看这天下太平？“
林默喉头髮紧。
前世史书中刘备崩於永安宫的场景突然涌上来——那时诸葛亮在成都，李严在江州，没人守著这盏將熄的灯。
可此刻李严的官服上还沾著未乾的雨痕，显然是刚从宫外赶来。
他想起昨夜李恢说的“陛下咳血三日，只宣了尚书令侍疾“，心里的弦又紧了几分。
“陛下万安。“林默將手掌覆在刘备手背，“臣昨日还同蒋琬合计著，等陛下好了，要去看新造的连弩——“
“连弩？“李严突然插话，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册籍，“前日杨仪来报，说火器营占了太学旧址，学子们都在议论&039;奇技淫巧乱国&039;。陛下当年入蜀，最恨的便是废经术、尚机巧。“他说罢，目光似有若无扫过林默腰间的玉牌——那是刘备亲赐的“破虏“佩。
林默心里冷笑。
李严这是在提醒刘备，他才是守著“汉家旧制“的老臣。
他垂眼时瞥见刘备的指甲盖泛著青灰，想起苏锦密报里犍为郡的陈米，想起李严心腹在成都串联的“清议“，喉间的热意突然涌上来。
“陛下，臣有肺腑之言。“林默突然提高声音，“臣这些日子总想起当年在荆州，您带著我们吃草根啃树皮，却把最后半袋米留给伤兵。如今蜀中米仓满了，可若有人把军粮捂出虫，把火器说成妖物“他顿了顿，手指轻轻碰了碰刘备手背，“那才是真的乱国。“
榻上的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李严上前一步要扶，却被刘备抬手推开。“刘备喘著气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，“你你去查查朕信你“话音未落，他又瘫回枕上，眼尾渗出泪来。
雨不知何时小了。
林默退出殿时，李严跟在他身后，玄色官服的下摆扫过湿滑的青石板。“將军今夜住偏殿吧。“李严的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，“陛下这身子，指不定什么时候要召你。“
林默应了，转身时瞥见李严袖中露出半卷黄绢——那是皇帝的手詔格式。
他脚步未顿，心里却记下了：李严已经在草擬詔书了。
二更天，偏殿的窗欞被轻轻叩了三下。 林默摸黑掀开床帐，就见蒋琬裹著湿淋淋的斗篷挤进来，发梢滴下的水在青砖上溅出小坑。“將军。“蒋琬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，“犍为郡的帐册，还有杨仪在成都的手札。“
林默点燃烛台，油布展开的瞬间，霉味混著墨香涌出来。
最上面一页是“建安二十六年军粮调运记录“，签收人栏里“李严“二字力透纸背，可下面的明细里，“汉中仓“的存粮数比实际少了三成。
再翻杨仪的手札，最后一页写著：“若除林默，需借清议之名，復察举、废考功，使寒门无进身之阶。“
蒋琬抹了把脸上的水：“杨仪还联繫了杜琼，说要在太学讲《春秋》，暗指將军&039;以术乱道&039;。“
林默突然笑了。
他想起前世李严被废时，罪名是“迁延时日，坐误军粮“，可这一世，李严的手伸得更早，也更狠。“去告诉王连，让他把考功制的政绩册整理好，明日送来。“他抽出腰间的玉牌递给蒋琬，“就说这是主公的意思——我倒要看看，那些说&039;奇技乱国&039;的，自己的治绩能不能见人。“
蒋琬走后，林默对著烛火坐了半夜。
因为自己的到来，关羽依旧在，张飞也在，就连本该病逝的法正，现在也还在，那么刘备的病自己能不能治呢？
刘备按照史书记载应该是公元223年去世的，也就是章武三年的时候，现在才章武二年，按理说，刘备不应该病的这么重才是，就刚才的情形看，已经有些要油尽灯枯的模样了。
“不对！这时间对不上！”林默手指轻轻敲著案几皱眉，而且史书记载刘备是“朕初疾但下痢耳，后转杂他病，殆不自济”，按照后世推断，应该是痢疾一类的病，当然也有一些学者认为有可能是肠道癌之类的疾病，若是肠道癌之类的疾病，林默还真没啥办法，若是痢疾之类的话，还是可以救一救的，不过最近刘备一直都是咳血，有可能是肺出了问题，看来得找医官问问了。
窗外的雨又大了，打在青瓦上的声音像千军万马。
他想起朝议时李严提议“重臣分理六军“，廖立立刻跳出来要夺他兵权；想起诸葛亮坐在末席，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——那是他们约好的暗號，“沉住气“。
“將军。“窗外传来低唤。
林默吹灭烛火，就见邓芝的身影从雨幕里显出来，腰间的铜剑裹著油布，“您要的船备好了，子时出发。“
林默摸黑將一卷密信塞进邓芝手中：“去武陵找潘濬，告诉他&039;江道要清，鼓声要响&039;。不必真打，只要让成都的人能听到荆州军的鼓点的传闻。“他顿了顿，“李严最怕的不是我，是荆州的刀悬在他后颈。关二爷可不惯他毛病！“林默冷笑了一声。
邓芝握紧密信：“末將明白。“转身时，雨水顺著他的斗笠檐落下来，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。
天將亮时，林默在案前铺开新的绢帛。
笔锋在“双辅政“三字上顿了顿，他想起李严昨夜攥著虎符的手，想起刘备咳血时望向他的眼神。
墨跡晕开的剎那，他突然笑了——前世李严被废是因为和诸葛亮爭权，这一世，他偏要把两人绑在一条船上。
李严要权？
那就给他，但得让满朝文武都盯著他的每一步。
“陛下。“林默將绢帛收进檀木匣，系在腰间时，感觉到匣身贴著心口的温度，“明日，臣要让您看看，什么才是真正的辅政之策。“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殿角的铜鹤漏里，最后一滴水珠坠进石盂。
林默望著东方渐白的天色，听见远处传来晨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