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，林默已立在永安宫偏殿外。
他手里的檀木匣里面装著连夜写就的《辅政建议书》，墨跡未乾时还带著松烟墨的苦香。
殿內传来细碎的咳嗽声，像枯枝扫过青瓦。
林默脚步一顿，想起昨夜守在榻前的宦官说，陛下咳得连参汤都泼了半盏。
他攥紧匣上的铜扣，指节泛白——前世刘备崩於永安宫时，他不过是个在史书中翻找只言片语的研究生，如今却要捧著这卷绢帛，於重病的帝王面前陈情。
“镇南將军。“小宦官掀开门帘，药气混著潮闷的晨雾涌出来，“陛下醒了，正候著您。“
林默低头跨过门槛，就见竹帘后那道身影比昨日更瘦了。
刘备半倚在锦被里，苍白的手搭在玉枕上，腕骨凸起如棱。
听见动静，他抬了抬眼，目光却像穿过林默，落在殿外那株老柏上——那是他入蜀时亲手栽的，如今树冠已遮了半面宫墙。
“默儿来了。“刘备的声音像破风箱，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气，“手里拿的什么？“
林默单膝跪地，將檀木匣举过头顶：“臣前日说的辅政之策，写了个章程。“匣盖打开时，绢帛的窸窣声在殿內格外清晰，“今国势未稳，南中有乱，东吴未服，北魏虎视。若权归一人“他喉结动了动，“恐生嫌隙。“
刘备盯著绢帛上的字跡看了许久，突然笑了。
那笑里带著几分苍凉，像老卒回忆当年跃马檀溪的模样：“你是怕，孤走后，有人学霍光？“
林默心头一震。
前世霍光辅汉，权倾朝野，后世却因家族谋反被清算——这层意思他没敢明写，陛下却一眼看透。
“诸葛亮公忠体国，李严“刘备咳嗽起来，帕子掩住嘴，指缝渗出淡红，“李严有能，亦有欲。，让孔明主內政，正方（李严字）掌外事“他突然抓住林默的手腕，枯瘦的手指竟有几分力道，“可保幼主安稳？“
“陛下。“林默望著那双沾了血的帕子，喉头髮紧，“双辅如弈棋，一人执黑，一人执白。天下之眼盯著棋盘，胜负自有公论。“
刘备的手慢慢鬆开。
他望著殿角的铜鹤漏，漏壶里的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淌，像在数著最后的时辰。“去召孔明。“他轻声道，“孤要听他说。
诸葛亮是踩著露水压弯的草叶来的。
他素白的葛衣沾了晨露，腰间的玉玦撞出细碎的响。
见林默在殿內，他微怔，隨即朝刘备行礼拜下：“陛下召亮？“
“默儿有个辅政的章程。“刘备指了指案上的绢帛。
诸葛亮俯身去看，眉峰渐渐蹙起，直到读到“诸葛亮主內政，李严掌外事“那行字，指尖在绢帛上重重一叩——这是他与林默私下调兵时的暗號，意思是“慎言“。
林默垂眸。
他知道诸葛亮在想什么——李严素与荆州旧部不和，去年还因军粮调配当面顶撞过诸葛亮。 让这样的人掌外事，无异於把刀柄递到虎口里。
“丞相以为如何？“刘备问。
诸葛亮抬头时，眼底已没了情绪波动：“亮与正方同朝多年，知其治事干练。若能內外相维“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林默，“或可保社稷安寧。“
“你真信李严可共事？“待刘备闭目养神时，诸葛亮压低声音问。
林默望著殿外被风吹动的竹帘。
竹影在诸葛亮脸上晃动，像刀光：“我不信他，但我信陛下之詔。“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牌——那是刘备亲赐的“如朕亲临“，“等詔书一下，满朝文武都要盯著李严的每一步。他若越界“
诸葛亮默然良久，突然笑了：“你所谋者远，非止一局。“他从袖中抽出狼毫，在绢帛末尾添上“诸葛亮同启“五个字，墨跡未乾便被刘备收进了妆奩。
消息是午后传开的。
李严在尚书台拍案大笑，茶盏里的碧潭飘雪溅湿了新换的紫綬：“林默到底服软了！“杨仪站在案前，阴鷙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刀，手里攥著刚起草的《外事总揽章程》，“大人，这章程把兵部调令、边郡粮道全归尚书台“
“急什么？“李严扯松领口，喉结滚动著咽下一口酒，“等詔书一下“他猛地住了嘴，眼角余光瞥见殿外人影——是蒋琬抱著一摞竹简走过，袖口沾著墨渍。
“大人。“杨仪凑近些，“末將听说，镇南將军府的门房今日跟人说“他压低声音，“说林將军要辞官归隱，回老家种桑树。“
李严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望著窗外攒动的朝臣——张裔摸著鬍子摇头，费禕跟董允交头接耳，连向来寡言的向朗都皱著眉嘆气。
若林默真退了，他这个“外事总揽“便成了眾矢之的。
“且缓两日。“李严捏碎了茶盏，瓷片扎进掌心也不觉得疼，“等章程再改改“
林默在演武场看蒋琬宣詔时，正下著细如牛毛的雨。
蒋琬裹著油布，每到一营便展开黄绢：“监军制度即日起施行！兵马调动须监军与主將联署，军粮发放需三官共验此乃林將军所献，为防內乱！“
偏將王平摸著新领的监军令牌，铜面被雨水洗得发亮：“林將军这是怕边將专权？“
“边將？“蒋琬抹了把脸上的雨，瞥向远处的粮库，“某些人管的粮道，比边將的刀还快呢。“
这话像颗火星，在雨幕里炸开。
李严的亲信、负责军粮的陈震恰好路过，脸色霎时白得像新刷的墙。
深夜，林默的书房燃著松明子。
蒋琬蹲在火盆边烤湿鞋，火星子噼啪溅在他裤脚上：“李严果然沉不住气了。末將下午在酒肆听见，他的门客正打听南中孟获的动静。“
“他要立功。“林默拨了拨灯芯，火光映得他眼底发亮，“孟获这把火，他肯定要扑。“
“那等他遣人去南中“
“我们等的，就是他越界插手军务。“林默抽出腰间的玉牌，在掌心转了两圈，“到时候，考功制的政绩册、监军的密报、还有潘濬在武陵擂的战鼓“他突然停住，窗外传来悠长的钟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