瀘水河畔的晨雾还未散尽，林默已沿著田垄走了三遭。
新稻的清香裹著露水钻进鼻腔，他指尖拂过垂沉的稻穗，穀粒在掌心摩挲出细碎的痒——这是他用三个月时间，在焦土上重新种出的希望。
“將军！“李福抱著一摞木牘从田埂那头跑来，布履沾了泥，髮带都散了半綹，“新募的三千青壮今早过了点卯，粮库的帐册“他喘著气把木牘往林默怀里一塞，指节在“自给率六成“的位置重重一叩，“您看！“
林默翻开木牘，竹片上的墨字还带著新晒的竹香。
最末一页是张嶷的笔跡，歪歪扭扭记著：“五月初七，王二牛家三亩田收稻两石五，愿以半粮换军籍。“他指腹抚过那行字，想起三天前在田头，那汉子攥著他的手腕直发抖：“將军教俺们使锄又教使矛，往后既能护田又能护家，这军籍俺要得！“
“是时候让他们见血了。“林默將木牘递给李福，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整队的屯田兵——昨日还扛著犁耙的庄稼汉，今日腰间別著削尖的竹竿，队列竟比某些正规军还齐整。
他摸了摸腰间竹杖，里面装著从成都运来的早熟稻种，“光会耕地的兵，护不住这稻浪。“
“报——“马蹄声碾碎晨雾，姜维的坐骑溅著泥水衝过来。
年轻参军翻身下马时带倒了个石墩，却顾不上拍灰，直接抖开怀里的羊皮地图：“孟获残部在瀘水北岸集结，探马说他们磨了上百把短刀，草堆里藏著粮袋“他突然顿住，盯著林默嘴角的笑意，“將军早料到了？“
林默扯过地图，指尖点在瀘水拐弯处的密林：“南中连旱两年，他们早该饿红了眼。“他抽出腰间竹杖，在地上划出半道弧，“张嶷带八百人，扛著粮袋往河西跑，跑的时候把袋子扎鬆些——“他抬眼看向姜维，“要让他们瞧著像真溃退，可別露了章法。“
“那苏锦？“
“带五百骑去上游峡谷。“林默指节敲了敲地图上的“断龙峡“，“等孟家的人追进乾涸河床，你替我给她点把火。“他抬头时，晨光正掠过眉峰，“记住，要让他们觉得，这粮是老天爷白送的。“
午后的风裹著稻芒的刺痒。
张嶷站在田埂上，看著身后八百屯田兵把粮袋往马背上堆，故意留著绳结松松垮垮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竹竿矛，这东西比铁枪轻，戳人时却带著竹子的韧劲——昨日训练时，他用这矛挑翻了三个老兵。
“走慢些！“他扯著嗓子喊，故意让声音发颤，“別、別把粮袋子顛散了“
河西的密林中，孟优蹲在树杈上，眯眼望著这支“溃军“。
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那几匹马上的粮袋分明在漏米，金黄的麦粒顺著马蹄印撒了一路，像条会移动的金腰带。“追！“他挥下手中骨刀，“抢了粮，咱能撑过这个冬！“
乾涸的河床在日头下裂著龟纹，孟优的马蹄刚踏进河心，头顶就炸起一片喊杀。
林默站在东岸山包上，看著两岸火把同时窜起——那是苏锦的骑兵到了上游，截断了退路。
他举起令旗，鬆了松攥得发白的指节：“放滚木。“
第一根滚木砸下时，孟优的马正踩上一块碎石。
他抬头，就见碗口粗的圆木裹著碎石从两侧山坡滚下来，砸断了前排的人腿，砸翻了运粮的独轮车。
更骇人的是那些“溃兵“，方才还跌跌撞撞的庄稼汉，此刻举著削尖的竹竿排成三列，矛尖齐平如林，竟比他手下的正规军还齐整。 “退！退到峡谷——“孟优的喊叫音效卡在喉咙里。
峡谷口不知何时竖起了拒马栏，苏锦骑在白马之上，手持长枪，身旁竖著蜀军的大旗，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她的坐骑溅著血沫，枪尖上还掛著半片敌军的护心镜：“孟二当家的，您这劫粮的道儿，可走岔了。“
林默踩著碎石下到河床时，战斗已近尾声。
屯田兵们正用竹竿矛挑开敌军的甲冑，动作利落得像在田里挑稗草。
张嶷浑身是血，却举著个铜印冲他跑来：“將军！这是从孟优怀里搜的！“
铜印上的“东吴“二字被血擦得发亮，林默用拇指抹开血跡，龟钮上的鳞片都清晰可见。
他捏著印信的手微微发颤，前世记忆突然涌上来——孙权派往南中的密使，原是在明年春天才会露面的。
“押孟优去成都。“他將印信递给姜维，声音像浸了冰的铁，“附书里写：陛下若见此印，再想想吴使说的&039;永结盟好&039;，可还烫嘴？我看东吴那几个人是真不想要了！“
暮色漫过瀘水时，田头的篝火已经点起来。
林默端著粗陶碗站在人群中，米酒的甜香混著血锈味钻进鼻腔。
张嶷举著碗冲他喊：“將军！今日要不是您教的阵，咱这竹竿矛早折了！“周围的屯田兵跟著起鬨，有人把带血的竹竿矛往地上一插，震得稻穗簌簌落。
“今日之胜，非我之功。“林默举起碗，火光在他眼底跳动，“是你们手中的锄与刀，共成的。“他仰头饮尽米酒，碗底磕在石墩上发出脆响，“等明年这时候，这稻浪要漫过汉中，漫过长安“
人群的欢呼声中，张嶷突然带著百名屯田兵跪了下来。
他们的膝盖压弯了刚收的稻茬，却没人喊疼：“將军！咱求个终身府兵的名份！往后这田，咱耕；这刀，咱扛！“
林默弯腰去扶最近的汉子，掌心触到他手上的老茧——和前世农民起义军的手一样粗糙，却比任何铁盾都烫。
他望著渐次亮起的篝火，那些光连成一片，真像要烧到天尽头。
“都起来。“他声音发哑，“这制度，会从南中铺到汉中的。“
夜更深时，李福抱著帐册摸进林默的军帐。
松明子快燃尽了，他借著最后一点光，看见將军正用布帛仔细擦拭那方东吴铜印。
“將军“李福欲言又止，指尖捏著帐册边角直打颤，“秋收的粮是丰了，可新造的竹竿矛折了三百多根，铁刀的缺口“
林默抬头，目光扫过他怀里的帐册，忽然笑了：“该来的，总会来。“他將铜印收进木匣，“明日起，让匠作营加炼精铁。记住，要让咱的刀，比稻穗还多。“
帐外，秋收的篝火仍在跳动，偶尔有火星子窜上夜空，像极了未熄的战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