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林默的儒袍已被雾水打湿。
他勒住青騅马,听著斥候喉间发颤的“昨夜”二字,目光扫过南方天际那团灰黑的云——不是云,是焚烧后的烟尘,混著焦糊的谷香与木料的苦腥,正顺著山风往这边涌。
“说!”他声线像淬过冰的剑。
斥候身子一颤,几乎栽下马背:“永昌郡新营的三大屯田点,全、全烧了!粮仓成了焦土,耕牛被人赶进深山,百姓跪在田里哭,说这是天怒”
林默翻身下马,靴底碾碎一截带露的草茎。
苏锦紧跟著跳下来,长枪斜指地面,甲叶相撞的轻响里,她压低声音:“將军,我带二十骑去探。”
“不必!”林默抬手止住她,玄色披风被山风捲起一角,露出腰间那截藏著菌种的竹杖。
他望著烟尘方向,忽然纵马往高处奔去。
苏锦、姜维、李福等人立刻催马跟上,马蹄溅起的泥点打在青石板上,噼啪作响。
姜维是林默特意从天水给整来的,这个时候,姜维还是因为父亲姜冏战死沙场,而受封的中郎,只可惜不被天水太守马遵所喜,一直怀疑姜维有反心,林默就利用这一点,把姜维从天水给整到了自己的身边。
登上山樑时,晨光正劈开云层。
林默眯起眼——山脚下的屯田点已看不出原样,焦黑的田埂像被巨手揉皱的布帛,残火仍在废墟里苟延残喘。
但火势蔓延的轨跡却让他瞳孔微缩:东头烧作十字,西头连成井字,每道火路都沿著田垄与水渠的交界处延伸,分明是有人提前泼了油,顺著风向引火。
“人为纵火,且精通布火之法。”他指尖叩了叩腰间的剑柄,“暴民烧粮只会乱点,这是军中老手的手段。”
姜维攥紧腰间的令箭,年轻的面容涨得通红:“末將这就带军法官封锁各营,查昨夜出入记录!”
“去!”林默点头,“重点查永昌本地兵卒,尤其是上个月才换防过来的。”
话音未落,苏锦的马已调头往山下去了。
她回头喊了声“追盗牛贼”,马尾辫在风里甩出利落的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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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默望著她的背影,突然想起三日前在南中舆图上圈的永昌军屯旧址——那里本是他推行“兵农合一”的试点,若能成,半年后就能给北伐提供十万石军粮。
“李福。”他转脸看向军需官,“库里还有多少存粮?”
李福立刻翻出怀里的木牘,指节在刻满数字的竹简上快速移动:“永昌郡官仓剩两万石,成都运来的补给还有五千石未分发。
“开仓放粮。”林默的拇指重重按在“两万石”上,“参与屯田的百姓,每户补米两石;耕牛损失的,军府赔一半钱。”
李福瞳孔一缩:“將军,这要掉近万石粮!”
“!”林默的目光扫过山下哭成一片的百姓,“民心比粮贵!”
山脚下的焦土还在发烫。
林默踩著炭灰走到田埂中央时,几个白髮老农正跪在地上,用枯枝扒拉著烧黑的稻壳。
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妇人突然扑过来,拽住他的儒袍下摆:“军爷,我家那五亩田,春上刚撒的稻种”她的手在抖,指甲缝里全是黑灰,“说是天怒,可天怎么偏要烧我们这些种地的?”
林默蹲下身,伸手捧起一把焦土。
灰烬从指缝漏下去,沾在他素色的儒袍上,像撒了把细碎的黑色的星辰。
“这土养过你们的爹娘,养过守边的將士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重锤砸在人心上,“有人烧了它,我林默,必让他们十倍偿之!” 妇人愣住了。
周围的百姓渐渐围过来,有个年轻后生抹了把眼泪:“军爷说真的?”
“我林默的话,自然是真的!”林默站起身,朝张嶷招了招手,“带你的人,帮百姓清灰烬、修田埂。今日起,每个屯田点派十名军卒,教百姓怎么补种早熟稻。”
张嶷抱拳应了,立刻带著士卒衝进废墟。
有个老兵蹲在地上,把烧断的犁耙捡起来,用佩刀削去焦黑的部分:“大娘,这犁头还能用,我帮您磨利了。”
三天后,姜维的军法官押著个五大的汉子来见林默。
汉子穿著褪色的皮甲,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贯到下頜,正是被罢免的原永昌校尉岑猛。
“將军明鑑!”岑猛一见到林默就开始嚎,“小的就是个庄稼把式,哪懂什么纵火?是廖別驾”
“闭嘴。”林默坐在临时搭的军帐里,面前摆著从盗牛贼身上搜出的佩刀——刀鞘上“犍为匠造”四个小字,在阳光下泛著冷光。
他指节敲了敲刀身:“你当我查不出?那些盗牛的是你以前带的边军,每人五石米的赏钱,从廖立的私库出的。”
岑猛的脸瞬间煞白。
林默站起身,玄甲在帐中划出冷冽的弧。
他走出帐门,望著远处还未清理完的废墟,提高声音:“带他去火场。”
废墟中央,苏锦的长枪尖挑著岑猛的衣襟。
林默站在焦土上,望著周围密密麻麻的百姓和士卒:“毁一亩田,斩一指;焚一仓粮,断一手。”
岑猛的哭嚎被山风撕成碎片。
刀光闪过的剎那,两截染血的手指落在焦土上,与烧黑的稻壳混在一起。
百姓中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攥紧了拳头——三天前他们还在哭天抢地,此刻却全都静了,连婴儿的啼哭声都消失了。
“下一次,就是脑袋。”林默的声音像冰锥扎进冻土,“无论你是將军、別驾,还是哪个郡的豪强。”
当夜,军帐里点著松明子,火苗舔著林默手中的名单。
廖立、杨仪、犍为李氏这些名字被墨笔圈了又圈,边缘都起了毛。
“他们以为烧几块田就能逼我退军?”林默將名单投进火盆,火星子噼啪炸开,“姜维,明日起,南中各郡屯田点增设军法哨。凡阻扰屯田、散布谣言者,不论身份,先拘后报。”
“末將遵命。”姜维的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李福翻著木牘插话:“將军,补种的早熟稻种已从成都加急运来,张嶷说田埂修得比原先还结实。”
林默笑了,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。
他掀开帐帘,望著远处的田垄——虽然还盖著焦土,但已有士卒和百姓在翻地,犁鏵破土的声音,像极了春天的心跳。
“告诉各营。”他转头对眾人说,“秋收前,全军半耕半训。”
山风卷著松明子的烟味钻进帐来,混著远处新翻泥土的腥甜。
林默摸了摸腰间的竹杖,菌种在里面安静地睡著。
他知道,等春风再吹过南中时,这里的稻浪会比前世的更盛——盛到能漫过整个中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