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进锦绣庄时，木牌上“禁“字最后一笔的漆水还未乾透。
诸葛琳琅指尖沾了些黏腻的朱漆，抬头时正撞进林默带笑的眼睛里。
那抹笑意像团文火，烧得她耳尖发烫——自前日林默说出“断货“的计策起，她便知这局棋要动真章了。
清晨，成都布市的喧囂比往日早了两个时辰。
“这是要断了蜀锦北销？“卖胡饼的老周踮脚够著木牌，油渍蹭在“禁“字边上，“那往后咱蜀锦可金贵了？“他扭头冲隔壁米铺的王二喊，“赶紧回家把压箱底的银钱取来！“
人群里挤进来个穿青布短打的小商贩，手里攥著算盘珠子直响：“我前日在东市瞧郑氏甩货，原以为是清仓，合著是得了风声要跑？“他唾沫星子乱飞，“咱可不能学那老郑，等七日一到，锦绣庄开了市，怕是有钱都买不著！“
街角茶棚里，黄皓啃完最后半块芝麻饼，油手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他盯著木牌下越聚越多的人群，摸出袖中铜哨轻轻吹了三声——这是给林默报信的暗號。
晨雾里传来马蹄声，他缩了缩脖子，猫腰钻进巷子里。
郑氏宅后院的耳房內，郑老爷捏著茶盏的手直抖。“什么？锦绣庄里灯火通夜？“他踹翻脚边的炭盆，火星子溅在素锦帐册上，“那小娘们敢闭市七日，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？“
“老爷，“管家哈著腰递上茶，“小人派去的人回来说，庄里伙计正拿火漆印封箱子，每匹锦都贴著&039;锦绣&039;二字的红签。“他压低声音，“还有还有个白鬍子老头在二楼观星，说是叫赵直？“
“赵直？“郑老爷猛地拍桌，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，“那是益州有名的卜师！林默把他请去，怕是要借星象造势“他突然顿住，盯著窗外飘起的细雨，“不对，前日黄皓在茶楼说吴使到了汉中，今日又传李严密会吴使这分明是要把水搅浑！“
晌午，成都府衙前的鼓被敲得震天响。
“启稟陛下！“御史陈寿攥著弹劾摺子，额角青筋直跳，“李严私会吴使，欲断蜀锦北销，此乃卖国之举！“他跪伏在丹墀下，朝龙椅上的刘禪叩首，“臣请陛下发旨严查！“
刘禪捏著茶盏的手顿了顿。
他望著殿下跪成一片的朝臣，又想起昨夜林默差人送来的密信——信里夹著半枚吴使的玉牌，还有李严府里管家与吴商的往来帐册。“陈卿且退下。“他放下茶盏，声音轻得像片羽毛，“此事容朕再查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西市卖胭脂的阿珠戳著铜粉盒跟主顾咬耳朵：“听说没？李严跟吴使勾连，要断咱蜀锦的活路！“她压低声音，“郑氏前日甩货，保不准就是得了李严的信儿！“
郑氏铺子里，原本挤著抢素锦的百姓突然散了大半。
有个粗布衣裳的老妇把刚买的素锦摔在柜檯上：“我当郑老板是良心人，敢情是帮著李严坑咱们！“她吐了口唾沫，“退钱！我不买这晦气布！“
郑老爷扶著柜檯直喘气，额角的汗把鬍鬚都打湿了。
他望著空荡荡的前堂，突然拔高声音：“都听著！郑氏跟李严可没关係！那素锦是我早年收的陈货，甩卖是为清仓！“可没人理他，几个伙计追著要退钱的百姓直作揖，活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深夜，锦绣庄后堂的烛火映著诸葛琳琅的脸。
她翻著帐目，指尖在“联营商户“那一栏停住——新津王掌柜、临邛周娘子、甚至广汉的刘染坊都递了投名状。“娘子，“绣娘阿秀端著热粥进来，“赵先生在楼上等您。“ 二楼观景台，赵直捻著白鬍鬚，望著满城灯火。“市心已乱。“他转头对诸葛琳琅笑，“將军之计，正在人心浮动之际。“
诸葛琳琅抿了口粥，热气模糊了眉眼：“先生是说?“
“百姓怕买不著，商户怕赚不著，“赵直指向东南方，“郑氏怕担骂名，李严怕露马脚。“他敲了敲栏杆，“林將军这把火，烧的是人心，炼的是锦绣庄的底气。“
次日清晨，晨雾未散。
锦绣庄的朱漆大门“吱呀“一声开了。
诸葛琳琅踩著木梯登上门前高台，月白裙角被风掀起一角。
她望著台下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今日三策，望各位听真！“
第一策话音未落，台下便炸开了锅。“官驛监製？“米行张老板踮脚喊，“有了火漆印，咱卖锦也不怕被仿冒了！“
第二策“以粮换锦“刚出口，后排的农户们就嚷嚷起来。“我家有两石稻穀！“穿粗麻衫的汉子挥著草帽，“换两匹云纹锦给闺女做嫁妆成不？“
最热闹的是第三策“期货之约“。“预付三成定金？“绸缎庄的孙掌柜搓著手笑，“三个月后按今日价提货，这不是白捡钱么！“他挤到最前头，“我要订五十匹！“
人群里突然传来惊呼。“看！南中来的马队！“有人指著街角，五六个穿短打、戴银饰的汉子牵著马挤进来，“我们是屯田兵家属，托人带信说要给丈夫换冬衣！“为首的汉子把马背上的粮袋往地上一墩，“这是二十石稻穀，换十匹蜀锦！“
郑氏宅里，郑老爷盯著窗外飞驰而过的商队，手心里全是汗。“去！把仓库里的素锦全拉出来！“他踹了管家一脚，“再压价！老子就不信斗不过个女娃！“
可管家刚跑出门，就被一队持戈的士兵拦住。“奉镇南將军令，查走私！“带头的校尉抖了抖令牌，“仓库封三日，查完再开。“
郑老爷扑到院墙上望著远处，正看见锦绣庄前的伙计捧著帐本跑前跑后，墨跡未乾的“期货订单“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他扶著墙滑坐在地，嘴里念叨著：“完了全完了“
当夜，锦绣庄后堂的烛火亮到三更。
诸葛琳琅数完最后一箱子五銖钱，帐本上的数字刺得她眼睛发疼——首周利润竟抵得上往常一月。
她提起笔，在信笺上写：“锦已成锋，可为利刃。“笔尖悬在落款处顿了顿，终究落下“琳琅顿首“四个字。
成都西巷，郑氏宅的高墙外，黑影一闪而过。
黑衣人踩著瓦当翻出院墙，怀里的密信还带著体温。
火漆印在月光下泛著暗红，“犍为李记“四个小字在蜡油里若隱若现。
他翻身上马，马蹄声碎在夜色里，直奔江州方向。
林默在书房接到信时，窗外正落著细雨。
他捏著密信的手顿了顿，火漆印的纹路在烛火下清晰可见。“李严要动手了。“他低声自语，目光扫过案头的地图——阴平道、汉中、长安，最终停在“北销“二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