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捏著密信的指节微微发白，窗外细雨斜织，烛火在信笺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火漆印上“犍为李记“四个字像根细针，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——李严在犍为经营多年，这密信分明是他安插在成都的眼线传来的。
“李正方到底沉不住气了。“他低声自语，指腹蹭过案头地图上“阴平道“三个字。
前世歷史里，李严因运粮不力被废，可这一世他提前搅动商路，动了太多人的蛋糕。
郑氏宅的密信能连夜送到江州，说明李严的耳目早就在成都布下天罗地网。
“將军。“亲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“姜参军到了。“
门帘掀起时带起一阵风，姜维裹著青布罩衫跨进来，腰间还掛著屯田参军的令牌。
他鬢角沾著雨珠，显然是接到命令后一路疾驰过来的。“末將听令。“他单膝点地，声音里带著惯有的沉稳。
林默把地图往姜维面前推了推，指尖点在阴平道的褶皱处：“阴平小道荒废十年，可我查过，陇南猎户常翻山跟魏民换盐。你带一百人，扮成商队，护送首批蜀锦去武都边境。“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姜维腰间的环首刀，“不求多，但要快，更要隱。“
姜维抬头时眼里闪过锐光：“末將明白。“
“若遇上郭淮的巡边军“林默俯身压低声音，“可遗一箱&039;云龙九针锦&039;在道旁。
姜维瞳孔微缩，隨即露出恍然之色——这是投石问路，用顶级蜀锦试探曹魏边將的態度。
他握拳抵胸：“末將定不负所托。“
夜露更深，锦绣庄后堂的炭盆烧得正旺。
诸葛琳琅蹲在竹篓前，指尖轻轻抚过一匹蜀锦的內侧——暗绣的“林“字火印还带著丝线的温热。
她取过油布仔细包裹，麻绳在竹篓上绕了三匝，这才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。
“林將军要的不是普通商队。“她对著空气喃喃，“是要让蜀锦变成鉤子，鉤住魏境的钱袋子。“
廊下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林默披著青衫站在月光里，雨不知何时停了，他肩头还沾著星辰般的水珠。“明日辰时出发。“他说，“油布要再裹两层，竹篓外糊上药材標籤。“
诸葛琳琅站起身，竹篓在地上发出轻响：“这一去，可是掉脑袋的买卖。“她声音轻得像嘆息，可眼里却闪著灼灼的光——自跟著林默做商战时，她早把生死拋在脑后了，只是此刻看著那些裹好的竹篓，突然想起前日街头被士兵查封的郑宅仓库。
林默转身望向院外的梧桐树，枝椏在夜风中摇晃：“天下没有白走的路，也没有白送的礼。“他侧过脸时，月光正好落在他下頜的轮廓上，“等蜀锦铺满魏境商道，李严那些小手段，自然成了笑话。“
诸葛琳琅望著他的侧脸，忽然觉得胸口发烫。
从前她只当他是个想要以商压制李严，可此刻才明白，这人胸中装的根本不是一城一池，是整个天下。
也许是雨过天晴的缘故，后半夜的星辰格外亮。
赵直裹著道袍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，仰著头掐算星象。
他手里的龟甲“咔“地裂开细纹，惊得他踉蹌一步：“荧惑守心，利在隱行；然月犯东壁，恐有內泄！“
林默赶到时，赵直正攥著龟甲碎片发抖：“將军，这星象主內有疏漏，怕是计划走漏了风声。“
林默的手指在腰间玉佩上敲了三下——那是黄皓的暗號。
片刻后，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钻出来，正是常侍黄皓。
他缩著脖子，脸上还沾著墙灰：“奴婢这就去尚书台，查近三日谁调阅过阴平道图。“ 尚书台的偏门虚掩著，黄皓像条滑不溜秋的鱼，顺著门缝挤进去。
烛火在书案上跳动，他扫过借阅登记簿，“李严属吏“几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他迅速撕下那页纸，刚要转身，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他一缩身子躲进书橱后，心跳声几乎要撞破喉咙——要是被抓住，怕是要被砍了手脚掛在城门上。
等脚步声远去，黄皓才贴著墙根溜出去。
他把撕下的纸团塞进怀里，跑得太急，额头撞在门框上也不觉得疼。
“李严的人抄了商队名单。“林默捏著那张皱巴巴的纸，嘴角勾起冷笑。
他抓起案头的令箭拍在桌上：“传我的令，姜维部提前一日出发，改走断魂岭险径！“
阴平道的风雪比预料中来得更突然也更猛。
姜维裹著羊皮袄走在最前头，风雪卷著碎冰打在脸上，像无数把小刀子。
带著的一百精兵早换了商旅装束，马背上的竹篓糊著“巴郡药材“的標籤，在风雪里若隱若现。
“前面有火把！“斥候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姜维抬手示意停步，目光扫过前方——二十多个魏军巡哨举著火把，正沿著山道过来。
他心里一紧，隨即想起林默的交代。“把第三箱锦丟在道旁。“他低声下令。
几个士兵装作踉蹌，竹篓“啪“地摔在雪地里。
姜维一甩马鞭：“快走！“眾人翻身上马，马蹄溅起雪沫，转眼间消失在风雪里。
次日清晨，郭淮的亲兵掀开锦箱时，积雪簌簌落在蜀锦上。
郭淮接过隨从递来的锦匹，指尖刚触到丝线就顿住了——那纹路像云在动，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。“此非民间所能造。“他喃喃道，目光扫过內侧的“林“字火印。
幕僚凑过来：“將军，这怕是蜀地私贸，该焚毁以绝后患。“
郭淮却把锦匹重新卷好：“呈报洛阳。“他指节敲了敲案几，“或许能成为两国通好的由头。“
十日后，姜维的商队回到成都时，马蹄上还沾著阴平道的雪。
林默站在演武场中央，看著士兵卸下钱箱、盐巴和精铁，嘴角终於露出笑意。“李参军。李福道，“这些记在&039;商战之胜&039;项下，莫要算军功。“
诸葛琳琅挤到他身边，望著那钱箱中的银钱，忽然笑出声：“將军要的不是钱，是势。“
林默转头看她，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，把影子投在墙上，像是並肩站在万里山河前。“下一步，“他说，“我要蜀锦卖到许昌城下。“
“好。“诸葛琳琅应得乾脆，眼里的光比黄金还亮。
夜色渐深时，林默站在书房窗前，望著演武场里还在清点物资的士兵。
他摸出怀里的密信，火漆印已经被体温焐化了一角。“黄皓。“他轻声唤道。
“奴婢在！“黄皓从门外闪进来，手里还攥著块冷掉的炊饼。
“去把李福叫来。“林默望著窗外的夜色，“该商量阴平商路的后续了。“
窗外的风雪还在刮，可演武场里的灯火，已经照亮了通往北方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