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映得窗纸发亮时，林默捏著密信的手微微发暖。
火漆印早被体温融成浅褐色的疤，像块凝固的血。
他望著案头堆成小山的黄金，指尖叩了叩最上面那枚金锭——入手沉甸甸的，还带著北疆风雪的凉意。
“李参军到了。“黄皓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，裹著夜露的潮气。
林默抬眼，见李福抱著帐册低头进来，青布襴衫下摆沾著星点墨跡。
这主簿向来谨慎，连走路都轻得像片云。“坐。“他指了指案前的木凳，又对黄皓道，“把门閂上，漏了半句风声，你那炊饼可就没热乎的了。“
黄皓缩了缩脖子，踮著脚閂门时，铜环撞在门框上“噹啷“一声。
李福刚把帐册摊开，林默已抓起块金锭拋过去。
金锭在两人之间划出道弧光，李福手忙脚乱接住，额角立刻沁出细汗：“將军这是“
“分作三份。“林默抽出腰间玉牌，在金堆上划出三道浅痕，“头一份熔了，铸&039;蜀信金饼&039;，刻&039;益州官造&039;。“他屈指敲了敲玉牌，“魏地商贾最怕钱没根，官造金饼就是绳子，拴住他们的贪心。“
李福低头抚过金锭，眉峰微蹙：“可官造金器需报少府备案而且陛下那里若是知道“
“备案的是死规矩，活钱要流进活脉里。这些事你不必理会，本官自由安排！“林默笑了笑，“边境酒肆、马市、药铺，哪个不要现钱周转？金饼往柜檯一摆，比军令管用。“他又指了指第二堆，“这堆给诸葛姑娘，扩织坊、招绣娘，越多越好。“
“第三份“李福顺著他的手看过去，见林默正用玉牌戳向墙角的青石板，“藏军械库地窖。“林默压低声音，“刀枪要餵铁，粮草要餵粮，急的时候“他顿了顿，“急的时候，钱要餵命！“
李福忽然明白过来，指尖在帐册上摩挲出沙沙声：“將军是要“
“財不可露白，势要藏锋。“林默打断他，目光扫过窗外演武场——士兵们还在借著灯火清点物资，影子被拉得老长，像无数柄插向北方的刀，“金流如血，得有脉络。现在显山露水，魏人该起戒心了！“
李福重重点头，提笔在帐册上写下“商战之胜“四个大字，墨跡晕开，像团正在扩散的血。
黄皓凑过来瞄了眼，忽然吸了口凉气：“將军，都后半夜了！诸葛姑娘该等急了。“
林默这才惊觉烛台已燃到根部，蜡油在案头积成琥珀。
他打发走李福，又叮嘱黄皓“把门锁好“，转身往锦绣庄去。
路过演武场时，风卷著雪粒子打在脸上，他却觉得浑身发烫——那些黄金不是死物，是种子，要在魏境的冻土下生根发芽。
锦绣庄的绣楼还亮著灯。
林默隔著半条街就听见机杼声，“咔嗒咔嗒“像心跳。
推开门，满屋子都是生丝的清苦味，诸葛琳琅正站在提机前，素色襦裙沾著线头，手里攥著截银梭。
她抬头时，鬢角的碎发被蒸汽润湿，贴在苍白的脸上。
“將军看。“她扯过匹锦缎，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，落在上面竟成了条银河——细如蚊足的金线织成星辰，隨著手的动作明明灭灭，“按你给的改良图，老匠头说能多织三个样。“
林默伸手去摸，指尖刚碰到锦面就顿住了。
这哪是布？
分明是把夜空裁下来了。“好。“他声音发哑，“明日让老匠头带几个徒弟，去军器坊教工匠——织机的巧劲，能造甲片！“ 诸葛琳琅眼睛一亮，又忽然皱起眉：“可今日去黑市探了探，豪族囤的丝比往年多三成。“她从袖中摸出个纸包，抖开是截生丝，“这是从王记丝行买的，表面光鲜，里头掺了草茎。“
林默捏著那截丝，指甲盖掐出道白痕：“他们压价收丝，想逼我们高价买。“他忽然笑了，“可他们没想到“
话音未落，窗外传来“啪“的一声。
林默反手抽出腰间短刀，诸葛琳琅已先一步掀开窗——院角的老槐树下，躺著只被砸死的麻雀，脚爪上繫著块碎布。
“是董忠的暗號。“林默撕开封蜡，里面只写了四个字：李严，囤丝。
他盯著烛火，影子在墙上扭曲成怪状，“李正方倒是沉得住气。“
诸葛琳琅凑过来，发间的茉莉香混著生丝味：“他上月拨了三百石官米给织户，说是抚恤“
“是压价。“林默接口，“米能换粮，丝换不了米。织户急用钱，只能贱卖。“他把纸条扔进烛火，火星子“噼啪“炸响，“赵直呢？“
“在偏厅候著。“黄皓不知何时闪了进来，手里还端著碗热粥，“奴才刚给他送了碗粥，那先生说&039;金克木&039;，丝价要涨。“
林默霍然起身，短刀“当“地插在案上：“去告诉各坊主，锦绣庄以市价一倍收丝。“他转头对诸葛琳琅道，“你明日就去各乡，带著金饼——现钱，比米实在。“
几日后，成都的丝市炸了锅。
林默站在望楼高处，看著背著丝筐的织户潮水般往锦绣庄涌。
有白鬍子的老丈攥著丝捆直抹泪：“十年了，头回见现钱收丝！“更有小坊主踢开豪族的门，把囤了半年的丝全搬了出来。
丝行会首王鬍子站在街口，脸涨得像紫茄，手里把玩的玉佩摔在了地上，变成了碎片。
“將军，王鬍子今晚在醉仙楼集会。近，“奴才听他们说要&039;断锦绣庄的水源&039;。“
林默望著锦绣庄方向，那里飘著的锦幡被风扯得猎猎响：“由他们。“
是夜，暴雨倾盆。
林默在翻商路图时，窗外的雨声突然变了调——先是“哗哗“的急响，接著变成“咕嘟咕嘟“的闷响。
他刚推开窗，就见李福浑身湿透衝进来：“將军！锦绣庄后巷水渠被堵，污水倒灌作坊！“
林默抓起斗笠就往外冲。
雨幕里，锦绣庄的围墙像头巨兽，黑黢黢的。
他绕过前院，就见诸葛琳琅站在后巷里，素裙沾满泥污，正和几个工匠用铁锹挖堵塞物。
她抬头时，雨水顺著发梢往下淌，却笑得像团火：“將军来得正好，你看这泥“
她弯腰捡起块泥块，借著闪电的光，林默看见泥块表面有细密的纹路——是官营砖窑特有的模印。
他捏著泥块，指节发白。
雨还在下，可他听见了更清晰的声音：一根线，正从李严府里，穿过雨幕，缠上了锦绣庄的房梁。
“把这些泥块收起来。“他对李福道，声音比雨声还冷，“明日，该请李大人喝茶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