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掀起林默的衣摆,像一面即將扬起的战旗。
灯笼光在他指尖摇晃,將“郭淮遣心腹幕僚,乔装商贾,潜入阴平道南口”几个字照得忽明忽暗。
黄皓缩著脖子站在五步外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——他跟了林默半年,太清楚这种“不语良久”的静,往往藏著惊雷。
“將军?”赵直的声音像片羽毛飘过来。
这位总揣著龟甲的占卜师不知何时立在廊下,月光漏过他肩头的布囊,在青石板上投出个椭圆的影子。
他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发颤,“太白入井,利在结远;然荧惑逆流,恐有诈使。”
林默的拇指缓缓摩挲信笺边缘。
前世读《三国志》时,他翻到郭淮传里那句“每羌、胡来降,淮輒先使人推问其亲理”,便知这魏將最善用“探”字诀。
此刻阴平道的商贾,哪里是商?
分明是郭淮伸来的舌头,要舔一舔蜀汉的筋骨软硬。
“非诈也,是试探。”他突然开口,惊得黄皓手里的灯笼晃了晃,“魏人不知我蜀中虚实,故以商探政。”他抬眼时眸色如刃,“去,对外放风声——镇南將军偶染风寒,闭府静养。
黄皓应了声,刚要退下,却见院外马蹄声急。
诸葛琳琅的身影撞进来,鬢角的珠还沾著夜露:“我在绣坊听说魏使求见锦主,特来——”她话音顿住,目光扫过林默案上铺开的蜀锦纹样,忽然向前半步,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匹“云龙九针锦”,“这云纹”
“是舆图。”林默將锦缎轻轻捲起,金线绣的云头里,隱约能辨出阴平道的山形走势,“我要他带回洛阳时,不仅记住蜀锦之美,更记住——我蜀汉,有形胜之利。”他抬眼望她,烛火在眼底跳动,“此行需一『锦使』隨行,身份贵重却不涉军政。你可愿代锦绣庄北上?”
诸葛琳琅的手指攥住袖口。
前日她还在绣坊教绣娘织百鸟朝凤,此刻却要带著蜀锦踏过魏境的风雪。
可当她对上林默眼里的信任,喉间的犹豫突然化作一团热:“愿为將军执丝引路。”她敛袖时,腕间银鐲轻响,像在应和某种宿命的节奏。
“好。”林默拍了拍手,李福捧著一摞帐册从后堂转出,“明日卯时,锦使团带三百匹新织蜀锦启程。”他话音未落,黄皓又喘著气跑进来,袖中还沾著驛站的土:“將军!李严近日加派驛卒巡查北道,沿途亭长都得了令『严查异装商旅』。”
林默的指节在案上叩出轻响。
李严那点小心思他早看透——这位託孤重臣怕的不是通魏,是怕他借商道把触角伸到军权之外。
“改道。”他突然起身,军靴碾过地上的月光,“让姜维偽装成南中运药队,护送锦使从白水关西线绕行,经氐人小道入武都。”
当夜,锦绣庄的绣楼里,诸葛琳琅对著妆匣发怔。
林默送来的铜符在妆檯上泛著青灰,那是林默在马超处求得的信物,边缘还留著刀砍的缺口。
她指尖抚过符上“征西”二字,忽然想起林默说“今在魏营仍有余威”时的语气——像在说一段被岁月藏起的剑,只等合適的人拔出来。 更漏敲过五下时,赵直的急报打破了夜的静。
这位占卜师跌跌撞撞衝进林默的书房,龟甲碎片撒了一地:“三日內必有劫!”他指著案上烧残的龟甲,裂纹像被刀劈的蛛网,“此象主血光,在在阴平道断魂岭!”
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抓起案头的《陇蜀道图》,指尖在“断魂岭”三个字上按出个凹痕。
“黄皓,联络武都氐酋摩沙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刀,“用十匹星罗锦换他派猎户设哨——要活的消息。”
第二日未时,探马的急报便撞进成都城。
“断魂岭有不明武装设伏,衣甲似魏非魏,似蜀非蜀!”林默將茶盏重重按在案上,茶汁溅在李严前日递的《军资不足疏》上,晕开一片墨污:“李严好胆!”他抽出腰间佩剑,剑鸣如龙吟,“传我令给姜维:若锦使遇险,不必留活口。”
风沙卷进深谷。
诸葛琳琅裹著狐裘坐在马背上,锦匣用牛皮绳牢牢绑在腰间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混著马蹄声,在雪地里敲出闷响。
突然,前方探马的喊杀声刺破风雪——数十个人影从山坡上扑下,刀光映著雪色,像落了一地寒星。
“保护锦匣!”她尖叫著勒住马韁,却见山林里突然响起氐人的號角。
摩沙的骑兵从另一侧山坡俯衝而下,箭矢如蝗;这边,姜维的长枪翻涌如焰,长枪接连挑飞两个黑衣人。
混乱中,一个蒙面人举刀劈向她的锦匣,她本能地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匕——那是林默亲手赠送给她的,刃柄似乎还留著他掌心的温度。
短匕架住对方的长刀,诸葛琳琅踉蹌后退倒地,对方急速追击过来,就在这时,姜维策马赶到,一枪从后心刺入黑衣人的身体,黑衣人闷哼著栽倒,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不光是手,就是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保护好锦匣!”姜维看了诸葛琳琅一眼,確认诸葛琳琅没有受伤以后,直接高声喊喝道,顿时又有几名精壮汉子將诸葛琳琅保护了起来。
诸葛琳琅听到姜维的喊声,赶忙低头查看锦匣,发现牛皮绳依然紧得像铁箍,这才稍稍心安。
这些黑衣人见討不了好,也无法拿到锦匣,只能撇下一地尸体,仓皇而逃。
夜里,诸葛琳琅蹲在火堆旁,看火星子舔著那从黑衣人身上发现的令牌,突然笑了——原来林默早就算到有人会狗急跳墙,所以改道、找氐人、甚至给她短匕,每一步都像织锦时的经纬,严丝合缝。
雪停时,她望著北方的天空。
武都的方向还藏在云里她摸了摸怀里的铜符,又摸了摸锦匣,忽然觉得这夜风也没那么冷了。
而在成都的书房里,林默正展开一幅新绘的《陇蜀商道全图》。
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座沉默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