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都太守府的偏厅里，炭盆烧得正旺，暖香混著松烟在雕木窗上凝成白雾。
诸葛琳琅解下狐裘搭在臂弯，锦匣的牛皮绳还勒得手腕发红——这一路风雪里紧了又松的绳结，此刻倒成了最踏实的印记。
“诸葛娘子请坐。“郭淮的声音从案后传来，这位雍州刺史卸了甲，青衫外只系条玄色絛带，倒像个寻常儒商。
他目光扫过她腰间垂著的短匕，那是林默亲手磨的，短匕手柄在炭火下泛著幽光，“听说这锦是从成都穿云越岭送来的？“
诸葛琳琅坐定，指节轻轻叩了叩锦匣：“將军若嫌路远，不妨看看匣中物。“
打开的瞬间，暖香里突然漫进一缕清冽的蜀绣香。
云龙九针锦铺展在案上，金线绣的云纹在火光下流转，竟像活了般要腾起；星罗锦更奇，素白底子上缀著细如米粒的银线，远看是星辰落满夜空，近了才见每颗“星“都是极小的“蜀“字。
郭淮的手指抚过云纹，指甲在金线间陷出浅痕：“好手艺。“他突然抬眼，“此锦若流入洛阳，司空见之，当作何想？“
诸葛琳琅早料到这一问。
林默在成都时曾执起她的手，在沙盘上画过洛阳的宫闕：“郭淮要的不是锦，是锦背后的路。“此刻她望著案上的云纹，声音轻却稳：“商贾逐利，不论宫墙內外。將军若肯护此道，锦绣庄愿以三成利奉军中。“
炭盆里“噼啪“爆了个火星。
郭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，突然笑出声，从袖口中掏出一枚令牌推到诸葛琳琅面前：“诸葛娘子这张嘴，比锦还利。下月十五，赤岸互市点。每月百担！“
诸葛琳琅將令牌收进贴身暗袋，指尖触到林默塞给她的半块玉珏——出发前他说：“若郭淮鬆口，把这个送给郭淮。“诸葛琳琅將玉珏取出，推到郭淮面前，“此物为交易凭证！”。
成都董府的烛火熬到三更时，黄皓缩著脖子推开厅门。
他手里的密报还带著寒气：“將军，李严那老匹夫联合了张松、王甫、陈震三个御史，明日要联名参您私通外敌！“
林默正翻著李福刚送来的阴平商路帐册，笔锋在“铁三千斤““马五百匹“上顿了顿。
他抬头时，烛火在眼底晃出冷光：“急什么？“指节敲了敲案上三摞帐册，“第一份送陛下，军资明细写得比他李严的疏还清楚；第二份“他勾了勾嘴角，“让阿福挑几个爱財的老臣，夜里从后窗塞进去，就说&039;镇南將军邀共富贵&039;；第三份“他把最薄的那本推给黄皓，“明早你装著摔一跤，掉在尚书台廊下——里面夹著吴商的购锦记录，日期都对得上李严最近的会客时间。
黄皓接过帐册，突然笑出了声：“將军这招，是要让李严的状纸，先糊了自己的嘴？“
“他告我通魏，我偏要让满朝都看见魏给的好处。“林默抽出腰间佩剑，剑鞘在帐册上划出轻响，“等陛下发火时“
话音未落，厅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直掀帘进来，道冠歪在一边，手里的龟甲还沾著硃砂：“將军！夜观天象，岁星守斗，主贵人结盟！此时不定名分，更待何时？“
林默放下剑，目光落在赵直怀里的星图上。
他想起诸葛琳琅出发前说的话：“若能带回郭淮的信，你便有了&039;被动通市&039;的由头。“指尖在星图“斗宿“位置点了点：“阿福，明日派人去通知诸葛娘，让她返程时，绕道汉中。“他转向赵直，“你去告诉魏延魏將军一声，就说&039;有魏使可疑，不妨截下&039;。“
赵直一拍大腿：“妙！截获的是敌信，自然算不得通敌！“ 第二日早朝，林默站在丹墀下，听李严的参奏声像破锣般撞在殿顶。“林默私通郭淮，动摇国本！“李严的手指几乎戳到刘备面前的御案，“臣有密报为证——“
“密报？“刘备的声音突然冷下来。
他翻开案上的帐册，“朕倒有本帐册，说林卿用蜀锦换了三千斤铁、五百匹马，军资库里的箭簇，最近都新了三成。“他又抽出另一本，“还有老臣们夜里塞给朕的，说林卿要拉百官参股互市，赚的钱分三成给国库。“最后，他举起那本“遗落“的帐册，“倒是李卿，这吴商的购锦记录“
李严的脸瞬间白得像新刷的墙。
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再张时只迸出个“臣“字，便被刘备挥了挥手打断：“退下吧。“
林默向前一步，袍角扫过青石板：“陛下，臣愿设西南互市署，专理边贸。所得三分归国库，三分充军资，二分奖商民。“
“准。“刘备的目光扫过殿下，“林卿持节督商事，即日起总理互市。“
是夜，將军府地窖里，烛火映著整墙的金锭。
黄皓摸著金锭上的“锦“字戳记，倒抽冷气：“將军，这是“
“李严以为我在爭商路，其实我在夺根基。“林默的指尖划过金锭，“成都七大丝行的田產，该换主人了。“他转向李福，“明日起，用这些金暗中收购，要快。“
“诺。“李福抱了抱拳，目光扫过金锭，又落在林默腰间的玉珏上——那半块，此刻该在郭淮的暗袋里。
成都南城门的更鼓声敲过五更时，诸葛琳琅的马车进城。
她掀开车帘，见街边长凳上几个孩童正拍手唱：“锦出南巷，金入北仓，镇南一令，万商归航。“
寒风卷著童谣钻进领口，她突然鼻子发酸。
摸了摸暗袋里的令牌，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匕——刃鞘还留著林默掌心的温度。
“姑娘，前头有快马！“车夫突然喊。
诸葛琳琅抬头，见一骑从北而来，马上的人裹著魏军方巾，见了她便翻身下马，从怀里掏出封信：“郭將军密信，只交林將军。“
林默在厅里拆信时，烛火“噗“地跳了跳。
信上只有一句：“司马懿知锦事，命我暗察蜀中动静。至陈仓城下，夜焚三堆火。“
他望著信上的墨跡，忽然笑了。
提笔在信尾添了四个字，墨跡未乾便递给黄皓：“明日送陈仓。“
黄皓接过信，刚要退下，却听林默道：“去把伯约叫来。“
夜色渐深，將军府的灯笼在风里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