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打马衝进董府时,雨丝正顺著青瓦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洼。
他翻身下马,靴底溅起的泥水染脏了素色中衣,却浑不在意,只攥著韁绳的手青筋凸起——门房说董和咳血时,他分明看见那报信的家僕脖颈发颤,像是强压著什么紧要话没说。
“修瑾!”董允从廊下转出来,月白深衣沾著药气,眉峰紧拧成川字。
他手里端著药碗,碗沿还凝著褐色药渍,“父亲在东暖阁,刚喝了半盏参汤,又咳了!”
林默脚步一顿。
他没接话,跟在董允身后转进东暖阁,药香混著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董和半靠在锦被里,面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,见他进来,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来。
林默忙上前扶住,触到那手背时惊了——比冬夜的井水还凉。
“阿默”董和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,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,“当年收你不是偶然。有人託付说你是『应劫之人』,若蜀有难唯你能续命脉。”
林默耳中嗡鸣。
前世他翻遍《董和传》,只记著董大人“清约节俭,与民同忧”,可从未提过什么“应劫之人”。
他刚要问“谁託付的”,董和突然剧烈咳嗽,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染红了他的袖口。
“父亲!”董允扑过来,药碗“噹啷”落地,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。
他颤抖著去擦拭董和嘴角血跡,又扭头喊:“快传张医正!”
林默面色凝重的按住董和腕脉。
脉象乱如急雨,分明有种油尽灯枯之兆。
张医正带著药箱撞门而入时,董和已昏死过去。
林默退到窗边,看著医正手忙脚乱地扎针,目光扫过案头未收的《盐铁论》——那是董和常看的书,书脊处有道浅痕,像是被什么硬物压过。
“大兄,为何不用青霖散?”林默看向董允问道。
“用过了!但是不见好转!”董允有些无奈的说道。
林默发现自己掌心还沾著董和咳的血,在素白袖口晕开朵暗红的。
“那不对啊!”林默微微皱眉。
“大兄,若是青霖散无效,那父亲有没有可能是中毒?”林默看向董允试探性问道。
“中毒?”董允看向林默,面色有些凝重,“可是为何要给父亲下毒呢?”
“也许是因为愚弟!”林默看向董允说道。
董允稍作思索,立即点了点头,“有可能!”
林默没有说话,而是走向案几,伸手在《盐铁论》书脊上一推——暗格“咔嗒”弹出,里面躺著一截好似薰香一般的东西。
“医正可见过此物?”林默用绢帕捏起递到张医正面前。
“这是夹竹桃?”张医正一脸震惊的看著林默手里的东西说道。
夹竹桃这东西林默在书上看到过,这玩意可以算是古代十大毒药之一,这东西吃下去,只要3克就可以要人性命,焚烧起来,烟雾也会致命,就算这东西没有焚烧,长期接触也是会中毒的。 “兄长,看来父亲的病因找到了!还好父亲没有吃下去或者焚烧这东西!”林默用绢帕將夹竹桃给包裹了起来,揣到了怀中,“张医正,可能解毒?”林默看向张医正问道。
“可以!”张医正点了点头。
“大兄,你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,继续医治父亲,这件事,交给为弟了!”林默眼中冰冷的光芒一闪而逝。
“那一切就都由修瑾你来操持了!”董允点了点头,“家中之事有为兄就可以了!”
將军府的梧桐叶沙沙响著。
陈祗捧著三十余册档案清单进来时,林默正对著案头的青铜铃鐺发呆。
那是董和当年给他的,说是一直跟著他的。
“將军当真要查?”陈祗翻开清单,指尖扫过“太学收徒录”“慈恩寺抱养簿”几个字,“有些东西,查出来未必是好事。”
林默想起昨夜在董和说得话,“不查,才是真的死无对证。”
陈祗嘆了口气,袖中滑出一卷绢帛:“这是黄皓刚送来的。他夜探慈恩寺,老住持说当年那夜风雪大得紧,有个黑衣人抱婴送上门,只留襁褓和一枚青铜铃鐺。”
林默猛地站起来,撞倒了旁边的茶盏。
“將军!”李福撞门而入,“赵直先生求见,说星象有异!”
赵直的道袍沾著露水,手里攥著星盘,额角还掛著汗珠:“辰星隱曜,主贵人失本!將军近日近身之物,必有玄机!”
林默盯著青铜铃鐺,忽然想起什么:“李福,去把当年入董府的路线图重绘一遍。”
路线图摊开时,林默的手指停在“青溪驛”三个字上——所有记录都绕著这座驛站,可他前世分明记得,青溪驛在他入蜀那年就被山火烧了,连块砖都没剩。
“备马。”他扯过外袍,“去青溪驛。”
废墟里的焦土还泛著腥气。
林默握著铁铲往下挖,挖到第三层时,铁铲碰到了硬物。
他蹲下身,用手扒开浮土——半块残碑露出来,上面的字歪歪扭扭,像鸟虫在爬:“潜龙启钥,默者承命。”
陈祗凑过来:“这是先秦鸟虫书,我在太学见过一卷《吴越秘录》,上面的字就是这样。”
归途中过断桥时,他猛地勒住韁绳,坐骑一声长嘶,前蹄扬起——身后林子里传来枝叶晃动声!
“有伏兵!”姜维的声音从队伍末尾炸响。
他的银枪划出一道弧光,当先冲了过去。
林默翻身下马,拽过身边亲卫的刀,护在装著残碑拓片的木箱前。
这些伏兵来得快,去得更快,仅仅是几个照面,就全都撤得无影无踪。
姜维的枪尖挑开最后一人的面巾时,那贼子突然咧嘴一笑,咬碎了嘴里的毒囊。
夜风卷著残碑拓片哗啦啦响。
林默借著月光看那“默者承命”四字,心情有些沉重,这几个字明显不是什么好事!
月光透过窗纸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地上与拓片、青铜铃鐺的影子交叠,仿佛连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