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卯时三刻，林默站在廊下，望著朱漆门扉上晃动的人影。
李丰该到了——昨日他特意让董允送了盏新铸的青铜灯去李府，灯座刻著“忠勇“二字。
少年人攥著灯盏时泛红的眼尾，比那捲《参股名录》更让他確定，李丰会开口。
“三司会审，开堂！“
门扉“吱呀“洞开，林默抬步跨进大堂內。
二十余位朝臣分列两侧，李严被押在堂下，昔日的朱红朝服换成了素麻囚衣，发间金簪早被收走，白髮散在肩头。
他抬头看见林默，喉结动了动，终是別开脸去。
“带证人李丰。“
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李丰穿著半旧的青衫，手里攥著一卷帛书，指节因用力泛著青白。
他刚跨进门槛便跪了下去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：“陛下，三司大人，草民李丰有状要告。“
法正坐在上首，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御案边缘：“讲。“
“草民之父李严，自建安二十五年起，暗中结交巴郡豪族，以低价强购生丝转卖东吴。“李丰的声音发颤，帛书在手中簌簌作响，“更甚者，去年冬月，他命家僕往江夏送了三封密信。
草民草民偷看过其中一封，上面写著&039;待林默死於山野，我便以清君侧名起兵&039;。“
堂下譁然。卫尉陈震拍案而起：“大胆！“
“信在此处。“李丰颤抖著展开帛书，“这是父亲的亲笔，草民愿以血印为证。“他从怀中摸出小刀，在食指上划了道血痕，按在帛书末尾。
鲜血渗进字跡，“清君侧“三字霎时红得刺眼。
李严突然挣扎著扑过来，被左右差役死死按住：“逆子！你你“
“尚书令可记得，去年腊月里，您说要送我去吴郡求学？上还沾著青砖的灰，“您说&039;吴地多良师&039;，可草民知道，您是要拿我当人质！“他喉间发出呜咽，“草民不想做叛臣之子不想蜀地再乱“
诸葛亮扶著羽扇的手顿了顿，忽然长嘆：“昔年我兄子瑜在吴，每有书信必言&039;共扶汉室&039;。今日李严竟欲引吴乱蜀，何其愚也！“
林默站在右侧首列，目光扫过李丰脸上的泪痕。
这少年昨日还在为父亲的罪证发抖，今日却像抽去了最后一根犹豫的筋。
他要的，从来不是李严的命——是让所有观望的豪族明白，连李严的亲生子都能觉醒，他们的退路，早被堵死了。
林默向前一步，“丞相，李严虽犯大罪，然其治川十载，修订《蜀科》增补条款，编撰《农桑要术》惠及三郡。“他示意身后隨从呈上两卷竹简，“臣恳请留其性命，令其在狱中誊抄农策，戴罪立功。“
殿內霎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李严猛地抬头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。
李丰更是重重叩首，额头撞在青砖上的闷响连廊外都听得见：“草民愿代父赎罪，终身效命於镇南將军！“
诸葛亮望著林默，又望了望殿下的李丰，忽然笑了：“修瑾总说&039;治国需用活人&039;，今日倒让吾等开了眼。“他转向大理寺卿，“李严暂囚天牢，农策誊抄完毕再议罪。其余党羽自首者从轻。此事本官回上奏陛下的！“
退堂时已近正午。 李丰追上来，在廊下拦住林默：“將军草民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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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日起，你去司金中郎將那里当差。“林默拍了拍他的肩，“铸剑的手，也能铸犁。“
李丰愣了愣，赶忙行礼。
林默绕过他往前走，玄色深衣掠过廊下铜铃，惊起一串清响。
刘备的御书房之中，“陛下，臣有本要奏。“诸葛亮从列中走出，手中捧著一卷明黄表章，“镇南將军林默，智兼张良，略比陈平，且深得军民之心。一职，专理军政经济改革，位在九卿之下，可直面天子奏事。“
“准。“刘备接过表章，“赐紫綬金印，加参赞机务之权。“
夜漏初上时，林府后堂烛火未熄。
董允捧著新制的祭酒朝服，绣著云纹的朱紫色锦缎在烛下泛著暖光：“明日早朝要穿这个，我让人加了衬里，夜里风大。“
林默站在铜镜前，任董允为他系上綬带。
镜中映出的人影，腰间的紫綬与之前的虎符交叠，倒像是把钥匙。
他指尖摩挲著綬带上的云纹，忽然想起赵直昨日的话：“潜龙入垣，主新臣登极。“
“將军。“身后传来低唤。
林默转身，见赵直抱著个青铜龟甲立在门边，月光从窗纸透进来，在他脸上割出明暗。
“今夜岁星入垣。“赵直將龟甲放在案上，“我观天象，潜龙非止一条，可执钥者唯有將军。“
林默望著案上的龟甲，火盆里的炭块噼啪作响：“钥匙不在手中。“他指了指窗外，“在那些等著吃饱饭的百姓心里，在那些想打回中原的士兵刀上。李严倒了，可巴郡的豪族还攥著粮栈，陇西的羌人还在观望，司马懿还在洛阳数著日子等咱们。“
话音未落，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黄皓掀帘而入，额角还沾著雪：“將军，郭淮密使到了！短笺，说是说是&039;锦火已见，愿闻高论&039;。“
林默接过短笺，烛火映得字跡有些模糊。
他取过笔，在笺末添了句“明春三月，汉中道上，以茶代酒“，然后將短笺投入火盆。
火焰腾起时，墙上新掛的《陇蜀商道全图》被映得发亮——红线已越过秦岭，像把锋利的刀，直指长安。
“让密使带话。“林默望著跳动的火焰，“就说蜀锦的火，要烧到洛阳城头。“
黄皓应了声退下。
林默转身时，见董允正盯著墙上的地图。
更漏敲过三更，林默吹灭烛火。
黑暗中，紫綬金印在妆檯上泛著幽光。
他摸黑上床，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。
明日，他便是军师祭酒了。
清晨，当朝臣们在政堂前等著新祭酒议事时，林府的偏厅却紧闭著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