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晨雾还未散尽，林默已在府中偏厅坐了两个时辰。
案上《成都府仓存录》的竹片被他翻得窸窣作响，指腹摩挲过“鼠啮损耗“四个字时，突然停住——这三个字在近三年的帐册里出现了一百三十七次，每次损耗量都卡在三百石上下，像极了精心计算过的。
“军师，李主簿到了。“门房的声音混著寒气钻进来。
李福抱著一摞泛黄的旧档跨进门，鬢角沾著霜，怀里的竹简还带著江州的潮气：“卑职查了巴郡、犍为、巴西三郡的旧存根，王连那老匹夫“他掀开最上面一卷，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硃批，“三年间以&039;鼠啮&039;&039;霉变&039;报损的粮，竟有十九万石！
更绝的是，每笔损耗都对应著白水关外的商队记录——“他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货单，“这是卑职从江州码头船户那里抠出来的，装运时间、船號、押运人，和报损日期分毫不差。“
林默的指节叩在案上，发出清脆的响：“好个&039;虚耗报损&039;，明著是养了满仓的硕鼠，暗里却是把军粮餵给了私仓。“他抬眼时眸色如刃，“去请董议郎来。
董允来得很快，月白色深衣上还沾著早朝的露气：“修瑾，你可是要动仓政？“
“三帐分立。“林默將新擬的奏疏推过去，“旧制是管粮、记帐、验仓同归一人，这才养出硕鼠。
董允盯著奏疏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是借陛下的手，把监察权攥进自己掌心。“他袖中摸出印泥，“我这就去写表章呈上去。“
门帘再次被掀开时，带进一股子劣质香灰味。
黄皓缩著脖子溜进来，帽檐压得低低的，露出半截青灰色宦官服：“大人，西市&039;松风楼&039;的茶博士是咱家表侄。“他搓著冻红的手，“王连那老东西今儿个带了个吴商，躲在雅间里说&039;再撑两月，江东援兵一至&039;。表侄听见吴商说&039;今年川中春旱，米价要翻三倍&039;。“
林默突然笑出声，笑得黄皓后颈发毛：“他们等的不是援兵，是饥荒。“他抓起案头的《蜀锦织造录》重重一按，“去告诉李福，启动平准仓。官仓十万石米，分七批拋，每批压到二十钱一斗——“他屈指敲了敲桌角，“要让百姓拿著钱排到城门口，让私仓的米在库里发烂。“
黄皓刚退下，赵直就抱著焦黑的龟甲撞了进来，额角还沾著香灰：“刚焚了龟甲，兆象是&039;金沉於渊，木折其本&039;！“他颤抖的手指抚过龟甲上的灼痕，“金是財，木是根，这是说豪族的財脉要断，但得先断他们的根脉！“
林默猛地站起，案上的算筹“哗啦“撒了一地。
他弯腰拾起一根，突然顿住——前日诸葛琳琅送来的南中蚕丝样本还在案头，柔滑的丝缕在晨光里泛著蜜色。“丝线即命脉。“他喃喃重复赵直的话，眼睛亮得惊人，“去请锦绣庄的诸葛娘子。“
诸葛琳琅来得比预想中快，月白绣金的褙子上还沾著织机的絮。
她將一卷羊皮纸展在案上，墨跡未乾的契书里，“孟昭容“三个字力透纸背：“南中孟家答应以低於川北三成的价供货，这是今早刚签的契。微挑，“林军师要的&039;改用南中蚕丝&039;，锦绣庄明日就能对外宣布。“
林默望著契书上的火漆印，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背：“辛苦你了。“诸葛琳琅的耳尖霎时泛红，却稳稳回握：“该谢军师让南中百姓有了活计。“
消息传开的那夜，成都西市的丝行起了火。
不是真的火，是豪族们囤在仓里的川北丝突然没人要了。
王连的管家跪在他面前，声音发颤：“东家，三十家丝行都来退货，说锦绣庄的新锦只用南中丝“ 王连的茶盏“啪“地摔在地上。
他踉蹌著扶住案几，盯著窗外堆积如山的丝包，突然拔高声音：“卖粮！
把私仓的米全拋了，换现银周转！“
可他不知道，林默的“商税令“早等在那里。
李福捧著新制的税册走进来，嘴角带著冷笑：“王大人要卖粮？
单次超千石得报备，还得缴三成税——“他翻开帐册，“您那私仓里压著八万石，光税银就得两万四千石粮的钱。“
王连的脸瞬间煞白。
他踉蹌著撞翻了茶案，茶盏滚到墙角，溅湿了半幅蜀锦。
深夜里，他的府中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——三个最心腹的幕僚卷著细软要逃，被监军司的人堵在后门，怀里还揣著私运军粮的凭证。
大牢的潮气漫进骨髓时，王连终於见到了林默。
他瘫坐在草蓆上，囚衣沾著草屑，望著林默腰间的军师印，突然笑了：“李严说你不过是董和的义子，掀不起风浪“
“我可不是那掀风浪的人。“林默垂眸望著他，声音像浸了冰的刀，“我是织网的人。“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住脚步，“你那私仓的米，我让人分给了白水关的守军。他们说，米很香，味道特別的不错。“
归府的马车上，董允掀开车帘，望著沿街掛起的“新政便民“灯笼：“七大家的家主都递了名帖，说是愿意归附新制。“
林默望著成都城的灯火，嘴角扬起极淡的笑。
马车经过锦官城时，他突然开口：“春分那日“
“嗯？“董允侧过脸。
“没什么。“林默望著车外飘起的细雪，將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他摸出怀里的《魏境商路图》，指腹轻轻划过“阴平道“三个字——姜维的暗哨该到位了，三百轻骑，偽装成茶商
马车碾过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
远处，锦江边的更夫敲响了三更鼓。
林默望著车帘外渐浓的夜色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牌——网已收鳞，下一步，该烧到洛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