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掀开车帘时，成都的晨雾正漫过青石板。
春分日的风裹著梅香钻进领口，他摸了摸腰间玉牌，指尖触到那道浅浅的刻痕——这是昨日深夜用小刀新划的，每道刻痕对应一个关键节点，此刻已填满五道。
“大人！”
姜维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。
三百轻骑已在西市集结，马背上的茶箱码得整整齐齐，蒙著青布，露出“蒙山春芽“四个墨字。
年轻的屯田参军束著玄色头巾，腰间横插的不是剑，是一桿茶商常用的秤桿，见林默掀起马车车帘望来，他拍了拍最近的茶箱：“每箱夹层都验过，密信缝在茶饼芯里，用蜀锦纸写的，浸了松烟墨，泡不开。“
林默走下马车，伸手叩了叩木箱。
茶箱发出空洞的迴响——夹层足有两指厚，足够藏下三卷帛书。
他抬头时，正撞见姜维眼底跳动的光：“末將昨日翻了《魏境商路图》，阴平道虽险，但三月雪融，骡队能过。“
“很好。“林默將一方绣著云纹的帕子塞进他手里，“到了陈仓，若遇盘查，就说这是给洛阳绣娘的样锦。“帕子下还压著块碎银，“买酒钱。
姜维的喉结动了动，“末將定不负大人所託。“
马蹄声在晨雾里渐远时，林默看了看马车车厢里的沙漏。
细沙正簌簌落向底部——这是他让工匠特製的，一个顛倒便是一个时辰。
半月后的未时，黄皓的快步走进相府后侧门。
这小宦官跑得发梢都沾了汗，怀里的竹筒还带著寒气：“大人！汉中急报！“
林默接过竹筒，竹塞刚拔开，一张染著尘沙的帛书便抖落出来。
黄皓踮著脚凑过去，声音发颤：“陈仓道外有魏军设卡，可那领兵的是个穿黑袍的文士，亲自开了三箱茶，拿了密信就放行。“
林默的指尖在帛书上顿住。
帛书里画著个模糊的侧影：广袖博带，腰间玉玦是玄鸟纹——那是司马懿的私印样式。
他忽然笑了，指节敲了敲案几：“司马仲达等这杯茶，等了三年。“
黄皓没听懂，只看见林默的眉梢挑起来，像春冰初融的岷江。
“去库房取十匹蜀锦。“林默推了推案上的《魏臣年表》，“送汉中驛丞，就说&039;谢他连夜送报&039;。
黄皓应了，刚转身要走，又被喊住：“再备两坛郫筒酒，给守卡的魏兵。“林默的指腹划过“司马懿“三个字，“要让他们知道，蜀地的茶甜，酒更暖。“
夜里，赵直的道袍扫过门槛时，林默正对著烛火看星图。
老占卜师怀里抱著青铜星盘，鬍鬚上沾著夜露：“岁星与辰星合於胃宿，主外信將至。“他伸手指向窗外。
天刚蒙蒙亮，姜维的密信裹在蜡丸里，被信鸽带著落入院中，爪子上还沾著陈仓的土。
林默捏碎蜡丸，帛书上只有八个字：“赤岸留书，火漆封缄。“ “取刀。“他对候在一旁的苏锦道。
女將抽刀的动作乾脆利落，刀锋挑开封泥的瞬间，一粒土屑落在案上——不是普通的土，混著细碎的铁砂。
林默拈起土粒，对著烛火看。
银砂在火光里泛著冷光，他突然將土粒碾碎在掌心，凑到鼻端闻了闻：“铁腥气。“
苏锦凑过来：“魏地缺铁？“
“缺。“林默將碎土倒进铜盆，“陈仓是魏军粮道，土中含铁却提炼不出，说明他们的冶铁术不如我蜀。“他的手指在案上敲出急促的节奏，“李福！“
主簿李福抱著帛书从外间进来，显然早候在门外：“矿脉图已备好。“他展开帛书，上面用硃笔標著七个红点，“陇右七处铁矿，其中三处与羌人牧场重叠。“
“好。“林默的目光扫过红点，“让诸葛琳琅以锦绣庄联营的名义，去白水关招矿工。“他顿了顿，“要挑会打井的，会开窑的，最好带家眷。“
李福点头：“末將这就去传信。“
果然，三日后的朝会刚散，董允就带人捧著一叠拜帖进来，眉峰紧蹙：“七大家的家主都递了帖子，说愿將私山地契低价转让。“他翻开最上面的一张，“这张是临邛王家的，三百顷山地，只要往年三成的价。“
林默接过地契，指腹划过上面的红印：“他们以为抢了山地就能占铁矿，却不知“他將地契递给董允，“这些山地底下，要么是废矿，要么是羌人的祖坟。“
董允突然笑了：“您这是给他们挖了个坑，等他们跳进去，再用《田亩均税法》收税？“
“不止。“林默望著窗外飘起的柳絮，“等北伐时，这些山地就是军屯的根基。“
深夜，林默独坐书房。
案上摆著那包陈仓土，在烛火下泛著暗黄。
“明岁春，出祁山。“林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烛火“啪“地爆了个灯。
他提起笔，在帛书上写下这几个字，墨跡未乾便吹灭了烛火。
月光从窗纸漏进来，照在案上的陈仓土上，那些细碎的铁砂闪著微光，像撒了把星星。
窗外，秦岭以北的方向，隱隱有火光闪过——那是烽燧的影子，正顺著古栈道，向陇西蔓延。
林默立於密室中央，手中磁石缓缓掠过陈仓土，细沙簌簌落下，唯独几粒暗沉铁屑牢牢吸附於石面。
他瞳孔微缩，指尖轻捻，那铁屑在灯下泛著幽冷光泽——確是冶炼可用之矿砂。
“果真如此。”他低语，声音几不可闻，却似惊雷滚过心间。
前世史书记载，陇右铁矿丰沛，然因地处边陲、羌胡杂居，汉廷久弃不用。
而今这陈仓土中铁砂分明来自赤岭脉系，竟在魏境之內悄然外溢，岂非天赐良机？
林默伸手將陈仓土拢进锦袋，他顿了顿，將锦袋收进密室的暗格里，转身时，月光正好落在暗格的铜锁上，映出一道细窄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