味县驛站的油灯结著灯,姜维握著竹简的手微微发颤。
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,照见他笔下未写完的“七日后,滇池畔將有“几个字,墨跡在“有“字末尾洇开,像滴凝固的血。
他搁下笔,指节抵著太阳穴——方才在市集茶棚听来的消息太烫,烫得他耳膜生疼。
孟获的族老喝多了苦蕎酒,拍著桌子嚷嚷:“三日后卯时,七部酋长齐集滇池西岸,杀牛宰羊祭盘瓠!“盘瓠是南中各族传说中的犬神,祭神盟誓这哪里是祭神?分明是要歃血反汉!
后半夜的风裹著潮湿的雾气钻进窗缝,姜维摸向腰间的短刀。
刀鞘上的鱼鳞纹硌著掌心,那是林默亲手刻的“慎行“二字。
他想起林默送刀时说的话:“南中多瘴癘,更毒的是人心。你此去,只需要看便是。“
三日后寅时,滇池西岸的密林还浸在墨色里。
姜维裹著靛青土布的商队服饰,肩头搭著两匹蜀锦——这是诸葛琳琅特意染的“朝霞锦“,在南中能换十头健牛。
他跟著挑夫混在进林的队伍里,鼻尖縈绕著湿腐的树叶味,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鸟叫,却辨得出每一声里都藏著警惕。
“站住!“
藤的声音像淬了毒的箭。
这位孟获最倚重的女將立在路口,藤甲在月光下泛著暗绿,腰间的蛇皮鞭甩得噼啪响。
她身后二十个藤甲兵呈扇形散开,每人手里都举著带刺的血藤——藤上的倒刺泛著紫黑,分明浸过见血封喉的毒汁。
“血藤验身。“藤的目光扫过姜维的商队,停在他肩头的蜀锦上,“外族入盟,须表忠心。“
姜维的喉咙发紧。
他记得林默说过,南中巫法里,血藤能感应“异心“——若心怀不轨,藤刺就会扎进掌心,毒液顺著血脉攻心。
可这哪是什么巫法?
分明是孟获用毒药控制人心的手段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上前半步,掌心摊开:“小人做的是正经生意,哪来的异心?“
血藤缠上他掌心的瞬间,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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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刺擦过皮肤的刺痛让他额头沁汗,却不敢缩手——若缩了,反而坐实了嫌疑。
藤的视线像两把刀,在他脸上剜来剜去。
直到血藤上的刺慢慢垂落,她才哼了一声:“进去。“
密林深处的空地被火把照得通亮。
七张虎皮铺成的蓆子围成半圆,孟获居中而坐,脖颈上的青铜兽首项圈闪著冷光。
藤走到他身侧,目光扫过陆续入席的酋长,最后落在姜维身上——他正蹲在角落,假装整理商货,实则將竹管里的蜂蜡倒在树皮上,用细针刻下每一句对话。
“汉使断我盐铁,逼我族人生病!“毛尔部落的酋长拍案而起,“与其等死,不如反了!“
“反?“雅郎部落的老酋长摩挲著银鐲,“丞相给我族耕牛铁犁如今小娃娃都会背&039;汉德广,开不宾&039;。“
“雅郎!“孟获猛地攥紧案上的青铜剑,“你忘了去年汉官收税,把你最疼的孙子抽得皮开肉绽?“
雅郎的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话。
姜维的指甲掐进掌心——这老酋长分明在动摇。
他加快刻写的速度,竹管里的蜂蜡快用完了,而孟获已经掏出了染血的盟书:“我已遣使者去江东,孙权答应借三千战马。待我拿下越嶲,他从巴东出兵,东西夹击!“ 火把突然明灭了一下。
姜维的手顿住——这消息太重要,必须原样传给林默。
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,在寂静的空地里格外清晰。
藤的目光突然扫过来,他立刻低头拨弄商货,將刻著密文的蜂蜡块塞进蜀锦卷芯。
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险。
姜维牵著马刚进密道,就听见头顶传来藤甲摩擦的声响。“有细作!“藤的喝令惊飞一群夜梟,火把的光像毒蛇般游过来。
他反手给马臀一鞭,任马嘶叫著冲向前方,自己则钻进道旁的芦苇丛。
三重哨卡,他绕了两重。
第三重设在悬崖栈道前,火光里看得见藤甲兵的影子。
姜维的呼吸几乎要停滯——栈道被烧了,只剩半截焦木悬在悬崖边。
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摸出怀中的响箭,箭头蘸著磷粉。
咬开箭尾的蜡封,火星擦过引信的瞬间,他想起林默说的:“若遇绝境,这箭能召来千军。“
响箭划破雨幕的剎那,悬崖下传来金属摩擦的轻响。
苏锦攀著鉤索跃上崖顶时,发绳早被雨水泡散,湿发贴在颈侧,长枪上还滴著血。“姜参军!“她甩过长枪,枪尾的红缨在雨里像团跳动的火,“抓住!“
藤甲兵的喊杀声近在咫尺。
姜维攥紧枪桿,苏锦的手臂绷得像弓弦,两人借著惯性盪向对面山崖。
枪尖擦过崖壁的火星里,他看见苏锦嘴角的血——不知是她的,还是敌人的。
“走!“苏锦踢开最后一个扑上来的藤甲兵,拽著他衝进芦苇盪。
二百精锐从江滩的芦苇盪里杀出,火把將夜色照得通红。
姜维回头望了眼滇池方向,密林中的火光已连成一片,像极了前世史书中“南中復叛“的记载——只是这一次,他们带著真相衝了出去。
成都董府的烛火熬到了第二更。
林默捏著姜维的密报,墨跡被雨水晕开,却依然能辨出“孙权““战马三千“几个字。
李福站在案前,手里捧著刚抄的官市令:“断盐令提前三日执行,越嶲、朱提的官市已备好药材和耕犁。“
“雅郎部的使者到了。“门房的声音从廊下飘进来。
雅郎的使者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怀里紧抱著个布包。
他跪下来时,布包掉在地上,露出半枚铜铃——正是林默让苏锦分发的“汉安“信符。“我祖父说,“少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汉使给的药救了部落的孩子,铁犁翻地比牛快三倍他愿做內应。“
林默將铜铃轻轻放进案头的木匣,匣里已经躺著六枚同样的铜铃——都是这连日来各部派来的暗使。
林默抬头,烛火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光。
他转向陈三,“去告诉诸葛掌柜,让锦绣庄准备些特別的礼物——南中各族的服饰纹样,她最熟。“
雨势渐大时,林默推开窗。
风卷著雨丝扑进来,打湿了案上的瀘水地图。
他望著地图上圈出的山崩旧道,手指轻轻划过“掘堤引洪“四个字。
远处,锦绣庄的灯笼还亮著,暖黄的光在雨幕里像颗未燃的星——那里,正有一匹匹蜀锦被染成各族图腾的顏色,等著隨商队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