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。
林默的玄色披风被山风捲起一角,他勒住青騅马,望著前方蜿蜒的官道。
身后五千步卒正有序推进,每十步便有个举著木牌的士兵——牌子上用彝汉双语写著:“弃械归降者,盐一斤、布一匹。”
“大人,前队扎营处选在红土坡。”亲兵小旗官策马奔来,腰间铜铃叮噹作响,“那地儿背风有泉,正合您说的『归降通道』位置。”
林默点头,目光扫过道旁灌木丛。
昨日有三个裹著兽皮的南中散兵躲在里头,见木牌上的字后,竟主动把刀插在地上,举著双手走出来。
他记得其中最年轻的那个,手指上还沾著草汁,结结巴巴用汉话问:“真真能换盐?阿娘咳了半月,就缺那点咸味儿。”
“去把盐袋搬两袋到营门。”林默对小旗官说,“让归附的人当面领。要他们摸一摸粗盐粒,看一看蓝布的织纹——比孟获给的树皮饭实在。”
小旗官领命而去,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在林默靴面上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竹筒,里面装著姜维昨日用信鸽传来的密报:“盘蛇谷上游暗桩已设,硫磺硝石入河,只待天时。”
天时,便是今日的东南风。
林默抬眼望云,几片碎云正朝西南方向飘——与盘蛇谷的走向恰好吻合。
“报——”
一声喊穿透晨雾,苏锦的枣红马从左侧林子里窜出。
她卸了头盔,髮辫被风吹得乱飞,鎧甲上还掛著半截带刺的藤条:“公子!雅郎部已经控制瀘水渡口,浮桥拆了一半,孟获的东援骑兵被堵在西岸,急得直砍马腿!”
“好。”林默指尖叩了叩剑柄,“你那三百轻骑呢?”
“按您说的,抹了脸混进溃兵堆里。”苏锦一笑,“方才路过个山坳,见著孟获的輜重营了——草垛子堆得比人高,战鼓就搁在最里头。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闻见了桐油味儿,他们给鼓面刷了防湿的油。”
林默眼睛微亮:“烧鼓要连油一起烧,烟能飘十里。”
“明白!”苏锦一提韁绳,枣红马前蹄扬起,“等烟雾起来,我就带著弟兄们冲——”话音未落,马蹄声已碾过碎石路,惊飞了几尾山雀。
林默望著她的背影,嘴角微微一勾。
这姑娘总爱把“军令”说成“您说的”,倒比那些唯唯诺诺的將领更让人放心。
日头爬到三竿高时,营寨扎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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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降通道前围了一圈人。
两个汉军士兵正往陶盆里倒盐,粗白的颗粒“簌簌”落进瓦罐,看得几个南中汉子喉结直动。
最前头那个瘸腿的,左手还缠著渗血的布——是孟获部里被战象踩伤的。
“拿好。”士兵把瓦罐递过去,又抖开一匹蓝布,“这布能裁两件衣裳,给你家娃做。”
瘸腿汉子捧著瓦罐,突然“扑通”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:“小人阿铁,愿给汉军牵马!孟获那廝让我们吃树根,您这儿给盐给盐啊!”
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。
林默站在营门高处,看著几个原本缩在树后的人慢慢挪过来,手从背后的布包里摸出锈跡斑斑的刀。
他知道,这八百归附者里或许有细作,但没关係——当他们尝到盐的滋味,摸到布的柔软,就会把“汉军不杀降”的话带回各个寨子。
“军师!”
帐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林默转身,见个浑身是汗的斥候滚下马背,手里攥著半焦的木片:“盘盘蛇谷!毒烟起来了!”
林默接过木片,上面是姜维的字跡:“巳时三刻,引火。”他心跳陡然加快,快步登上营寨高处的望楼。
东南风正劲。
极目远眺,盘蛇谷方向腾起一片灰黑色的雾,像条张牙舞爪的龙,顺著山谷往孟获营寨捲去。
雾中传来隱约的惨叫,还有战象特有的长鸣——那声音里带著癲狂的痛,林默曾在史书中读到过:战象若中毒,会撞翻一切活物。
“报——藤女將突围!”又一个斥候衝上来,“她带著五百藤甲兵往谷口跑,可战象疯了,把木柵全撞塌了,她被象腿扫中,右臂骨头都折了!”
林默握紧望楼的木栏。 藤是孟获麾下最能打的女將,曾用藤甲兵在瀘水边上杀退过两拨汉军。
可现在,她的藤甲在毒烟里泛著青黑,断了的右臂垂著,像根被踩折的芦苇。
“苏锦呢?”他问。
“苏校尉的轻骑已经摸到輜重营后!”斥候喘著气,“小的看见火起了——红的火,黑的烟,把战鼓烧得『噼啪』响!”
林默眯起眼。
战鼓一焚,孟获各部就听不见指挥;令旗一烧,他们就辨不清方向。
南中各部本就是鬆散的联盟,没了號令,便是一群没头的苍蝇。
果然,未时刚过,又有斥候来报:“建寧北门的雅郎部杀红了眼!浮桥已经全拆,孟获的退路断了!”
林默走下望楼时,夕阳正把营寨染成金红色。
他站在归降通道前,看著最后一个归附的汉子领走盐和布,转身对隨军的彝语通译说:“去,把我教你的话喊三遍。”
通译清了清嗓子,用高亢的彝语喊道:“孟获若降,可保酋长之位!若负隅顽抗,七日之后,唯余白骨!”
声音像山鹰的啼叫,掠过营寨,飞向建寧城。
当夜,营外的篝火映得星空发亮。
林默坐在主帐里,看著两个裹著虎皮披风的万夫长跪在面前。
他们腰间的刀已经解下,放在脚边,刀鞘上的银饰在火光里闪著冷光。
“汉使大人。”左边的万夫长开口,“我们愿献孟获首级,换您允诺的自治盟约。”
林默端起茶盏,轻轻吹开浮叶:“我要头颅做什么?掛在城门上嚇唬人?”他放下茶盏,“你们的娃要读书,你们的寨子要种粮,孟获的头颅能让今年的雨水多些?能让山上的野果甜些?”
两个万夫长对视一眼,右边的那个搓了搓手:“那大人要什么?”
“归附三策。”林默从案上抽出一卷竹简,“税减半——你们种十石粮,只交一石;官自选——寨子的头人,你们自己选;婚俗不变——该抢亲的抢亲,该对歌的对歌,汉军绝不插手。”
左边的万夫长伸手摸了摸竹简上的字,指尖微微发抖:“这这比孟获给的好十倍。”
“所以,回去告诉你们的族人。”林默站起身,“明日天亮,我要看见建寧城头的旗帜换顏色。”
两个万夫长走后,林默摸著案头的草环。
这是孟昭容昨日托人送来的,草叶编得极细,还带著南中特有的青草香。
他知道,孟获的女儿早就在各个寨子行医,用草药治好了不少汉军的箭伤——现在,连她都劝不动父亲,那便只能他来。
次日清晨,瀘水两岸的雾气还没散透。
林默站在营门前,望著建寧方向。
先是东南方的一座寨子,绣著蛇纹的旗帜“刷”地落下;接著是北边的竹楼寨,鹰图腾的旗子被人扯成两半;然后是西边的木寨,火把照亮了捧族谱的老者,他跪在官道中央,额头触地。
唯有建寧城头,孟获披散著头髮,手里的刀映著晨光。
他的吼声穿透雾气:“寧死不降!汉狗滚回去!”
林默冷笑一声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:“传姜维,封锁所有出山小径。”他望著逐渐散去的雾,轻声道,“南中这只鸟,该关进笼子了。”
这时,亲兵捧著个漆盒匆匆跑来:“大人,成都来的快马!”
林默打开漆盒,里面躺著半匹蜀锦。
锦缎上用金线绣著几行小字:“锦书传心,已联络二十三家绣坊。”他指尖拂过锦缎,想起诸葛琳琅低头绣样的模样——她总说,蜀锦能把汉人的诚意,绣进南中各族的衣襟里。
晨风吹起锦缎一角,露出下面压著的纸条,是诸葛琳琅的笔跡:“等你平了南中,我要绣幅『山河一统』图,掛在丞相府正堂。”
林默把锦缎收进漆盒,望向南方。
那里,建寧城的轮廓已在晨雾中若隱若现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,对亲兵说:“备马,去前军。”
马蹄声踏碎了满地朝露,林默的玄色披风在风里翻卷。
他知道,南中的最后一击,就要来了。
而成都的绣坊里,另一场“战役”,也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