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斗星的银芒穿透帐幕时，林默已经在舆图前站了半个时辰。
青铜烛台里的牛油烧得噼啪响，將他的影子投在掛著瀘水地图的牛皮墙上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鹰。
“大人！“帐外传来熟悉的枪桿撞击声——是苏锦到了。
她掀帘的动作带著股子风，吹得舆图微微颤动。
林默抬眼，正撞进她因急行而发亮的眼睛里，额角还沾著昨夜巡营时蹭的草屑，林默走过去伸手將草屑给摘了下来，苏锦脸色微微一红。
“坐。“林默指了指案前的胡凳，推过一碟蜀锦包著的芝麻饼——这是火头军刚刚送来的，说是用的成都新到的霜。
苏锦坐到胡凳上说道：“按照你给的《南中舆图》来回勘查了几次，瀘水下游的浅滩七月能涉，现在十月水寒，百姓拖家带口“
“所以要你做流民安置使。“林默截断她的话，指尖划过舆图上標著“难民窟“的小红旗，“孟获斩使者，南中百姓现在已经人心惶惶。我要你做三件事。“
他屈指敲了敲案上的竹简：“第一，开仓放粮时要收旧兵器。破刀钝箭换盐米，既断了乱民的傢伙，又能把青壮编成运粮队——他们扛过汉军的粮袋，往后就不会轻易举刀。“
苏锦眼睛亮起来：“这是招妙！南中山民家里谁没几把猎刀？收上来熔了能打农具，人也绑在咱们战车上了。
“第二，“林默抽出一卷《伤寒杂病论》，“让军中医官跟著你设义医棚。治伤时记清各族伤患的姓名、部落，等他们伤好了，自然记得是谁救了命。“他顿了顿，声音放轻，“你阿爹当年战死前，不也念叨著&039;兵卒也是人&039;么？“
苏锦的喉结动了动。
她父亲苏烈是定军山旧部，临终前攥著她的手说“別让娃娃们白死“。
此刻案头的烛火映著她泛红的眼尾，她用力点头：“末將明白，这是给归附的种子浇水。“
“第三最难。“林默从袖中摸出块染了硃砂的木牌，“你要放出风声，说&039;林祭酒过於仁柔，主战派要掌南徵兵权&039;。“他盯著苏锦发愣的脸，笑了笑，“那些在汉营和孟获之间摇摆的部落，最怕的是两边都得罪。你假装骂我软，他们就会急著站队——要么赶紧投诚表忠心，要么被孟获当叛徒砍了。“
苏锦突然咧嘴笑了：“这是给他们架火盆呢！大人好手段。“她伸手去接木牌，指节擦过林默的手背，像触到块温玉。
林默望向帐外——姜维的影子正映在布帘上，枪尖挑著的火把把他的轮廓拉得老长。
“伯约进来。“林默扬声。
姜维掀帘的动作比苏锦轻得多，枪桿垂在身侧，枪缨上还沾著夜露。
他的皮甲洗得发白，肩章处补了三块补丁——这是林默特意交代的，要让斥候队看起来像普通马帮。
“今夜子时出发，走瀘水西岸的野人山道。“林默展开另一幅舆图，用炭笔圈出滇池西岸的瀑布，“据探子回报，孟获新的藏粮点在废弃铜矿洞，入口隱在瀑布后面。你带百人，扮成贩盐的马帮，记住——“他突然按住姜维的肩膀，“只探不打，除非被发现。“
姜维的喉结动了动：“末將明白。
林默鬆开手，从怀里摸出个铜哨：“三长两短是遇袭，连吹五声是得手。“他盯著姜维腰间的火摺子，“若真遇上伏兵，烧藤断路。“
帐外传来更鼓敲过三更的声音。
苏锦突然站起来：“大人，我这就去收拾行装。“
子时三刻，汉中大营的角门悄然打开。
苏锦的马队裹著夜色先行，二十辆粮车盖著草蓆，车底暗格藏著盐巴和医书。
片刻后，另一队挑著“川盐“幌子的马帮也出了营，带头的“马锅头“腰间別著铜哨，正是姜维。
林默站在望楼高处，望著两拨人马消失在夜色里。
南边的瀘水起雾了，藤的伏兵正蹲在灌木丛里，盯著每一道山樑。
三天后，滇池西岸的瀑布溅起水雾。 姜维的马帮停在山脚的茶棚里，他舀起碗浑浊的山泉水，余光瞥见茶棚老板的手，手上是常年握刀的茧。
“客官要往南？“老板擦著桌子，眼神往马背上的盐袋扫，“前面有瘴气，不如折回吧。“
“瘴气怕啥？“姜维扯著嗓子笑，“我们马帮走惯了，带的雄黄酒够喝！“他摸出一串五銖钱扔在桌上，“再给爷们来碗热乎的。“
老板刚要伸手拿钱，突然听见林子里传来鸟叫——是三长两短的布穀声。
他脸色骤变，抄起后厨的柴刀就要衝出去。
姜维早有准备，火摺子“唰“地擦著，往茶棚顶的枯藤一丟。
火苗顺著干藤窜上屋檐，茶棚里顿时浓烟滚滚。
“救火啊！“马帮的伙计们喊著，却都往林子里跑。
姜维趁机踹开茶棚后墙，果然看见一条隱蔽的小路，尽头是瀑布后黑黢黢的山洞——洞门口堆著半人高的粮袋，“孟“字旗在水雾里若隱若现。
他摸出怀里的炭笔，在岩壁上画了个箭头。
刚要退走，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。
姜维就地一滚，一支淬毒的弩箭擦著他的耳尖钉进树干。
“汉狗！“藤的声音裹著怒气劈来。
这位南中女將手持带倒刺的铜矛，身后跟著二十多个持藤甲的族人。
她的发间插著三根雉羽，每根都沾著血——这是孟获赏给勇士的。
“跑！“姜维大喝一声，伙计们早把预先准备的枯藤捆点燃，扔向四周。
山风卷著火苗，瞬间烧断了林子里的绊马索。
藤的族人被火逼得后退，姜维趁机拽著最后一个伙计滚下山坡，身后传来藤的怒吼：“追！砍了他们的脑袋祭旗！“
这一仗从半夜打到黎明。
姜维的人烧了三处哨卡，砍断五座木桥，等他们摸到汉营时，每个人的衣服都被荆棘撕成了布条。
但姜维怀里的羊皮地图完好无损，上面画著铜矿洞的位置，与此同时，成都的锦绣庄里，诸葛琳琅正用银剪挑起一匹秋锦。
阳光透过雕窗欞照在缎面上，金红的丝线像流动的晚霞。
台下坐著七大部落的使者，雅郎部的阿古达摸著腰间的短刀，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匹锦。
“这是南中特供秋锦，“诸葛琳琅的声音像浸了蜜，“用的是越嶲山的野蚕，染的是白狼河的蓝草。“她指尖划过锦面，“但只有持密约印信的部落，能享三折——毕竟，我们只和真心交朋友的人做生意。“
阿古达突然站起来，从衣领里掏出块染了硃砂的鹿皮：“我有！去年汉使来的时候，我们签过互不侵犯的盟书！“
台下炸开了锅。
槃木部的老祭司拍著桌子：“我们也签过！凭啥他们先亮？“
诸葛琳琅掩著嘴笑，把锦缎递给学徒：“各位別急，明日起，锦绣庄设三天公验。“她扫过台下涨红的脸，“至于越嶲的小郎君——“她望向角落那个攥著马韁的少年，“你阿爹想拿五十匹马来换归附凭证？不行哦。“她摇了摇手指，“得先把和孟获的盟书烧了，再带三车兽皮来——诚意，是要拿东西换的。“
少年的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子，却不敢反驳。
他望著诸葛琳琅裙角的蜀绣牡丹，突然想起阿爹的话：“这女娃比狐狸还精，跟她打交道，得把肠子多绕三圈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