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在北寨的药棚前站了半宿。
月光漫过竹篱笆，在他靴底投下斑驳的影，远处传来妇人哄孩子的轻哼——那是喝了药汤后，烧退的孩童终於肯安睡了。
可风里飘来的，不只有药香，还有若有若无的低语。
“阿婆说，巫女的药是沾了人气的，神看了要降更重的疫。““前日去西谷送药，老族长把药碗摔在地上，说寧可病死也不触神怒“
他攥紧腰间虎符，指节发白。
这七日他带著阿依跑遍二十三个寨子，治癒率六成，可剩下四成拒药的村寨，像块烧红的炭硌在喉间。
不是药没用，是人心被“神怒“的咒压著——那些躲在祭台下嚼舌根的老巫，那些把符水当圣药卖的游方者，正借著恐惧，把南中往更深的泥沼里拖。
“大人。“阿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著山风的凉，“昭容阿姐捎信来，说她在哀牢山的药庐被族人围了。“
林默转身，看见阿依手里攥著半片青竹，上面用硃砂画著扭曲的蛇——南中巫女的紧急联络符。
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托阿依带的话：“请昭容姑娘来永昌主持驱疫祭。“当时阿依回来时，孟昭容只回了句“容我想想“，却不想等来的是这样的消息。
“备马。“他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阿依肩上，“你带路，我们去哀牢山。“
马蹄踏碎晨雾时，药庐的竹门正被石块砸得哐哐响。
林默翻身下马，看见二十几个披兽皮的汉子堵在门口，为首的老巫举著骨杖，上面掛的铜铃叮噹作响：“孟昭容，你爹还在与汉人对峙，你如今却帮汉人熬药，你当自己是南中血脉吗？“
竹门吱呀开了条缝，孟昭容的脸露出来，靛蓝裙角沾著草屑。
她眼尾泛红，却咬著唇不说话。
林默快走两步，挡在她身前。
老巫的骨杖差点戳到他眉心：“汉人的官，你也配管南中事？“
“我不配。“林默突然弯腰，按南中礼节施礼以后才继续说道，“但孟姑娘配。“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绢帛，展开来是幅褪色的《南中山水图》残页，“这是昭容为了你们南中的未来缩绘，她烧神祠是因为看见族人病死在神坛下，她投汉是因为汉军的医官可以与她一起能救孩子的命——你们要的是南中魂？还是活人的命？！还是你们那所谓的不能救人的神？！“林默直接厉声喝问起来。
孟昭容的手指颤了颤，轻轻抚过绢帛上模糊的山影。
林默又掏出个草编手环，是阿依昨日用鬼针草编的，“昨日北寨的小娃退烧后，编了这个让我带给你。他说，昭容阿姐的药救了她妈妈的命！“
老巫的骨杖“噹啷“掉在地上。
孟昭容突然伸手接住林默递来的绢帛，她的掌心滚烫，像团要烧起来的火：“三日后，永昌祭台。我会穿巫袍去。“
三日后的永昌城，晨雾未散就聚满了人。
林默站在祭台下方，望著山道上缓缓行来的竹舆。
孟昭容身披靛蓝巫袍，银铃冠上的流苏隨著脚步轻晃，十二名巫女捧著药炉、神鼓、祖骨跟在身后——那是南中最古老的驱疫仪轨，连最顽固的老人都直起了腰。
“大人，这样会不会太“苏锦凑过来，她的长枪尖挑著块红绸，“她可是孟获的女儿。“ “她更是能救万人的巫医。“林默打断她，抬手示意列队。
汉军將校整齐后退三步，按南中礼节垂下右臂——这是只有对族中最尊贵的巫女才行的礼。
围观的百姓譁然，几个老巫摸著鬍鬚直咂嘴：“汉官这礼倒比我们还地道。“
孟昭容踏上祭台时，晨光刚好穿透云层。
她接过阿依递来的香，在青铜炉里插成北斗状，用古语吟唱的《祛癘歌》像山涧流水，清凌凌漫过人群：“疫鬼莫近，药草为兵；巫女在侧，神佑生灵“
最后一句尾音未落，她抓起药碗，將褐色的药汤泼进祭台下的火盆。
腾地一声，火焰窜起半人高，竟泛著幽碧的光！
人群炸开惊呼，有老人踉蹌著跪下：“神显灵了！“
林默趁机跃上祭台，声音像敲在青铜上：“神要的不是香火，是活人！从今日起，南中疫事，军政与巫医共理！“他指向身侧的孟昭容，“医政司由昭容姑娘主理，阿依协理，汉军供药材、派医官——神若有灵，该谢的是救他子民的人！“
台下掌声如雷。
林默眼角瞥见苏锦挤在人群里，冲他比了个“得手“的手势——那是细作落网的暗號。
当夜审完细作，林默踩著月光往药棚走。
竹帘內，孟昭容正低头搅药罐，发间的银铃隨著动作轻响。
她抬头时，眼底有青黑：“那些人说，是波桑旧党和我阿爹的残部勾结“
孟昭容的睫毛颤了颤，药勺“当“地掉进罐里：“你不怕我真用巫术？“
“我怕的是你走了，这满城的命，谁来救。“林默望著她被火光映红的脸，忽然想起前世读《华阳国志》时，南中疫乱的记载只有短短一句“死者十之六七“，可此刻他眼前是活的——是阿依编的草环，是小娃退烧后要吃的烤鹿肉，是孟昭容眼里要烧穿黑夜的光。
忽然，寨外传来急促的鼓声。
阿依掀帘跑进来，髮辫上的野都歪了：“哀牢边境急报！有百人染疫，烧得说胡话，吐的痰里带血“
孟昭容霍地起身，巫袍下摆扫翻了药罐。
她抓起案上的药囊，指尖因用力泛白：“这不是普通疫症是有人在水源头下了毒！“
林默的瞳孔骤缩。
他摸出腰间虎符拍在案上：“苏锦，带三百人封锁哀牢所有水源！昭容，你带阿依即刻出发，我让雅郎率骑兵护送。“
夜色里，马蹄声如雷。
林默站在药棚前，望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雾里。
风卷著药香扑面而来，他却闻到了铁锈味——那是血，是有人躲在暗处，正把刀磨得更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