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的靴子碾过青石板时，带起一阵风。
他弯腰接过藤怀中的病童，掌心触到那滚烫得反常的皮肤，后颈瞬间绷起一层冷汗——这热度不似普通风寒，倒像有人在孩子体內架了团火，正从骨髓里往外烧。
“军医官！“他扬声唤道，声音里带著惯有的沉稳，只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隨侍的医官小跑著过来，刚掀开孩子的衣袖，瞳孔便猛地一缩。
青紫色的斑疹从手腕蔓延到小臂，像泼翻的墨汁渗进宣纸，边缘还带著诡异的红晕。
医官的手在发抖，药箱掉在地上，几个药瓶骨碌碌滚到林默脚边：“这这是瘴癘！小人只在医书里见过，说是湿热鬱积生毒，沾者九死一生“
“闭嘴！“林默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他抬头时，正看见城门口挤著的百姓——有抱著襁褓的妇人，有挑著担的汉子，全都伸长脖子往这边望。
他突然意识到，自己此刻的每一个表情，都可能成为压垮南中人心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张嶷。“他转向身后的偏將，“带五十人封锁城门。所有今日与藤一行接触过的百姓、士卒，即刻登记姓名，安置到西市的空宅里。没有我的手令，谁也不许进出。“
“那病童“藤攥著孩子的襁褓，指节发白。
“城外废弃的陶窑。“林默低头替孩子理了理被汗水浸透的额发，“架木棚，铺乾草，再派二十个身强力壮的士卒守著。每日辰时、戌时各送一次药，用过的碗碟当场销毁，深埋！“他顿了顿，声音放软些，“你隨我去，我要听孟昭容的口信。“
陶窑里的风带著股土腥气。
林默將病童轻轻放在草蓆上，转身时正撞进吕凯焦虑的目光。
这位守了二十多年南中的太守，此刻连腰间的剑穗都在发抖：“林祭酒，这疫症要是传进营里当年我爹守永昌，一场寒热病死了半个城。“
“所以我们要比疫症更快。“林默摸出腰间的虎符，那枚刻著“南中“二字的青铜牌还带著体温，“有舆图吗？”林默看著吕凯问道。
“有！有！”吕凯应著同时命人把舆图取了过来。
林默展开舆图，提笔蘸著硃砂標出十几处水洼湿地：“孟昭容说，瘴毒起於湿热淤水。你看，这些地方是蚊虫滋生处，得在日落前填平。“
藤突然插话：“巫医还说，要用雷公藤、鬼针草、山姜合煎，连服三日可遏。“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里面是半乾的药草，“这是她让我带的样本，说永昌后山就有。“
林默的眼睛亮了。
他转身抓住苏锦的手腕：“带三十轻骑，拿我的令牌去周边村落。告诉百姓，一斤药换二两盐，三斤可换蜀锦半尺。“苏锦的鎧甲蹭得他手背生疼，却让他想起当年在成都校场，这丫头女扮男装时也是这样，抓著长枪的手比男人还稳。
“得令！“苏锦翻身上马的动作带起一阵风，马蹄声撞碎了陶窑的寂静。
晨雾里，隔疫营的木棚飘起了白烟。
阿依背著个藤编药篓，跟著藤钻进林默的临时营帐。
她手腕上的银铃叮噹作响，递来一块树皮时，林默看见上面用红漆画著歪歪扭扭的巫纹——正是孟昭容的字跡。
“巫医说，雷公藤要取嫩枝，鬼针草需带根，山姜要晒足七日。“阿依的手指划过树皮上的纹路，“熬药时要接半夜的露水浸叶，子时三刻起锅，火不能断。“
军中医官凑过来，捻起一片雷公藤叶：“这配伍倒是合《黄帝內经》里&039;热者寒之&039;的理。只是这夜露浸叶“
“照做。“林默打断他，“从今日起，全军上下，无论將校士卒，辰时、戌时各饮一碗。“他转向帐外的士卒，“再派二十人，把营里的腐草全烧了，污水引到新开的沟渠里，然后埋了！“
隔疫营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。 第三日辰时，林默掀开病棚的帘子，正看见当日还抽搐不止的病卒，此刻正靠在草蓆上喝药。
青斑褪成了淡紫色，额头的汗也收了：“大大人，小的觉得身上有劲儿了。“
可北寨的火光还是烧破了平静。
“汉军动了祖地的风水！“波桑的吼声像炸雷，震得木柵栏嗡嗡响。
这个千夫长光著膀子，胸口的刺青在火把下泛著青黑，“神降疫罚，你们倒信什么巫女的药？老子寧可喝符水！“他一脚踹翻药灶，滚热的药汁溅在地上，腾起的雾气里裹著刺鼻的苦味。
苏锦的长枪尖抵住波桑的咽喉时，周围的族人哄地围了上来。
她的鎧甲被推得东倒西歪，却梗著脖子不退半步：“再闹，军法处置！“
林默赶到时，正看见苏锦的耳坠在人群里晃——那是他去年在成都买的银蝶，本想等她卸了男装再送。
此刻蝶翼上沾著草屑，倒比戴在鬢边更鲜活。
“都退下。“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像块沉石砸进沸水。
人群自动让出条路，他走到波桑面前，解下腰间的酒囊——里面装的不是酒，是刚熬好的药汤。
“这药，我喝。“林默仰头饮尽，喉结滚动时，波桑看见他颈侧跳动的青筋，“若有毒，我现在就倒；若救命“他把空酒囊塞进波桑手里，“你儿子昨日发热，现在可还烧著？“
波桑的瞳孔骤缩。
他突然想起，昨夜阿依跟著他回了家，用新鲜的药草给儿子擦了身子。
那小子今晨醒过来，竟吵著要吃烤鹿肉。
“阿依。“林默唤了声。
穿靛蓝裙的少女立刻上前，从药篓里抽出把小刀，割下路边的鬼针草。
她的手指翻飞，很快折出个草环，又接了晨露浸叶，当场熬了碗药。
林默抱起路边哭啼的发热孩童，將药汁餵进他嘴里：“三更看结果。“
三更的梆子刚响，北寨的木屋里就传来欢呼。
波桑掀开门帘衝出来，脸上还沾著儿子的口水：“烧退了！真的退了！“他扑通跪在林默面前，额头撞在泥地上，“是小人愚蠢差点误了族人性命，还请大人责罚！“
林默伸手扶他起来，掌心触到他背上凸起的骨节——那是常年在山林里打猎留下的痕跡。“信与不信之间，我只问一条。“他望著寨外飘著药香的雾气，“谁真正救了人？“
夜风吹散药雾时，第一缕香气飘进了千家帐篷。
有人掀开帘子张望，有人端著空碗出来，连最顽固的老人都摸著药碗上的余温，小声嘀咕：“这味儿倒不似符水那么苦。“
林默沿著寨墙巡视时，听见两个妇人在井边说话。
年长的那个搓著衣角：“可老人们说，疫症是神怒要是喝了巫女的药，神更生气怎么办？“
年轻的妇人舀了碗水，水面映著她发亮的眼睛：“我家阿弟喝了药，今早能坐起来了。神要是真怒，该罚的是不救人的，还是救人的？“
林默的脚步顿了顿。
他望著远处山影里若隱若现的祭坛，月光下，那些刻著神纹的巨石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像一双双欲言又止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