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桑的城头,周穆正站在箭楼上。
他望著江面上渐渐逼近的船队,手按在腰间的剑上。
那剑是父亲留下的,剑鞘上的松纹已有些磨损。
周穆望著江雾里若隱若现的蜀旗,冷笑一声:“不见。
亲兵话音刚落,营外已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名副將面色凝重地快步入帐,沉声道:“將军,那邓芝並未离去,反而在柴桑城外三里坡设下粥棚,用的是南中运来的上等滇米!”
周穆眉头一拧,南中,那是蜀汉的地盘。邓芝这是想干什么?
副將的声音愈发低沉:“他还立起一幅榜文,上书『蜀不吝粮,吴不信民,何以御外?』如今城中百姓闻风而动,爭相前往食粥,已已然聚起了数千人,流言四起,都说我柴桑守军见死不救,远不如蜀人仁义。”
“混帐!”周穆一掌拍在案上,坚硬的木案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一招釜底抽薪,打的不是他周穆的脸,是整个东吴的脸!
孙权猜忌功臣,苛待百姓,早已不是秘闻。
邓芝此举,无异於將一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按在了东吴最敏感的伤口上。
百姓只求一饱,哪管米从何来?
人心如水,一旦倒向一方,再想挽回便难如登天。
“备马!”周穆霍然起身,眼中寒光一闪。
他倒要看看,这位蜀汉说客,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。
三里坡人声鼎沸,米香四溢。
邓芝一身布衣,亲自为流民盛粥,態度谦和,浑然不见朝堂使臣的半分傲气。
见到周穆带著一队亲兵策马而来,他只是微微一笑,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:“周將军,別来无恙。”
周穆翻身下马,目光如刀,扫过那刺眼的榜文,最终落在邓芝身上:“邓大人好手段,以民心为兵,兵不血刃,便让周某不得不来见你。”
邓芝將手中汤勺递给旁人,擦了擦手,笑道:“將军误会了。芝此来,並非为了唇枪舌战。只是久闻將军治下,三年垦荒万亩,引水灌溉,使柴桑千里沃野,仓廩充实,心嚮往之,特来观摩学习罢了。”
他绝口不提联盟,反倒盛讚起周穆的屯田功绩,言辞恳切,仿佛真是个潜心农政的学者。
周围的百姓听到这话,看向周穆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重。
周穆心中的怒火被这番话浇熄一半
“请。”周穆冷冷吐出一个字,转身引路。
帅帐之內,屏退左右,只余二人。
邓芝环顾四周,见陈设简朴,唯有墙上掛著一幅《长江水利图》,图上硃笔圈点,密密麻麻,皆是周穆亲手標註。
他不禁赞道:“有此良將,江东无忧矣。”
周穆不为所动,直入主题:“邓大人有话,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邓芝却不急,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通体温润的白玉笛,双手奉上。
“此物,非是赠予將军,而是物归原主,还你父周公瑾之遗志。
周穆的目光触及玉笛的瞬间,呼吸猛地一滯。
那玉笛看似寻常,可笛孔旁几不可见的暗刻纹,却让他如遭雷击!
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缓缓接过玉笛,指尖刚一触碰,一股冰凉的暖意便透入心底。
这纹,正是他父亲周瑜当年亲手所创的《江月操》残章曲谱!
此曲谱乃周家不传之秘,天下间知晓者寥寥无几!
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,发现笛身中空,似有玄机。 轻轻一旋,笛尾应声而开,一卷极薄的內绢滑入掌心。
展开內绢,八个字赫然映入眼帘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,仿佛不是写就,而是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。
“联蜀抗魏,伯符之愿。”
伯符,孙策!
东吴的开创者!
这八个字,如一道闪电,劈开了周穆心中所有的迷雾与防备,让他久久无言,只觉得那薄薄的绢纸,重於千钧。
当夜,一道黑影悄然避开巡逻的兵士,闪进了邓芝的临时住所。
来人正是江东名士张承,他一进门,便压低声音,开门见山:“邓大人,长话短说。如今朝中,陆逊主张固守,步騭一味媚上,唯有先父子布(张昭)一脉,还念著伯符公当年的遗愿。”
张承的眼神里满是忧虑与决绝:“我已收到密报,吴王已下密令给步騭,不日便会寻个由头,將大人『礼送』出境。同时,一纸调令也已在路上,不日便会抵达柴桑——命周將军即刻启程,前往交州督造海防!”
“交州?”邓芝脸色一变。
那蛮荒之地,瘴气横行,名为“督海防”,实为流放!
孙权这是要剪除周穆的兵权,將他彻底架空!
“好一个卸磨杀驴!”邓芝猛地一抚桌案,霍然起身,眼中怒火喷涌:“吴王当真以为,凭他一己之力,能挡住曹魏的虎狼之师?若东吴再拒同盟,待曹丕攻取汉中,三面合围之势一成,下一个要亡的,就是建业!”
周穆的营帐內,灯火彻夜未熄。
他摊开父亲临终前留下的旧卷,一字一句地反覆看著。
那泛黄的竹简上,周瑜的笔跡依然清晰如昨:“天下大势,合则强,分则弱。曹魏虎视眈眈,非吴蜀合力,终將为其各个击破,鯨吞蚕食”父亲的遗言与那內绢上的八个字,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,犹如晨钟暮鼓。
第二日,天刚破晓,一名步騭派来监视屯田、实则为安插眼线的税吏,正带著几名心腹在粮仓前耀武扬威,准备按“惯例”盘剥。
突然,营门大开,周穆一身戎装,手持佩剑,率著三百亲兵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,瞬间將税吏等人团团围住!
“周周將军,你这是何意?”税吏嚇得魂飞魄散,强作镇定。
周穆看也不看他,冷声下令:“搜!”
亲兵如狼似虎,片刻之间,便从税吏的隨身行囊和临时住所中,搜出了数本黑帐,以及私藏的黄金珠宝,人赃並获!
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他如何私吞屯粮,倒卖获利,中饱私囊的罪证。
周穆將帐本狠狠摔在税吏脸上,声若寒冰:“柴桑將士在前线流血,百姓在后方勒紧裤腰带屯粮,你这国贼,竟敢在此蠹国害民!”
“来人!”他猛地抽出佩剑,剑锋在晨光下闪过一道悽厉的白光,“拖到校场,斩了!”
“將军饶命!我是步騭大人的人!你不能”税吏的哭喊求饶,在长剑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,血溅三尺。
周穆持剑而立,环视校场上闻讯赶来的数千將士,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,字字鏗鏘:“此人私吞军粮,按律当斩!自今日起,我柴桑粮政,一应调度,只遵我將令,不受建业內令!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,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。
消息如风,星夜兼程。
一匹快马奔入成都,邓芝的密信被送到董府。
林默展开信纸,只见上面写著:“柴桑火起,只待东风。”
他看完信,面无表情,沉默片刻,將信纸凑到烛火上,看著它化为灰烬。
而后,他转身对身后的苏锦下令,声音沉稳而冰冷:“传我將令,整编『南中游骑营』,备足粮草,於三日內开赴永安。准备接应一位贵客。”
“他若来,”林默的声音仿佛与天边的雷鸣融为一体,“东吴便少了一根擎天之梁。他若不来,我们就亲手去拆了它。”
几乎在同一时刻,一匹快马正不顾一切地冲向东吴的都城。
骑士满身尘土,口乾舌燥,座下良驹已是口吐白沫,显然是经歷了极限的奔驰。
守城的兵士刚要呵斥,却见骑士高高举起一面被风撕扯得破破烂烂的令旗,嘶声力竭地喊道:“八百里加急!柴桑军报!速开城门!”
城门轰然洞开,那匹快马如一道离弦之箭,带著一股足以掀翻整个建业朝堂的风暴,冲入了沉睡的都城。
这一夜,註定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