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业宫城的偏殿里,烛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,照得步騭的脸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攥著柴桑急报的手青筋暴起,袖口绣的金线在案上划出刺耳的声响:“陛下!周穆杀税吏,私掌粮政,如今竟抗建业军令——这不是拥兵自重是什么?”
孙权斜倚在漆金虎首交椅上,眉峰紧拧成一道刀刻的痕。
他盯著步騭甩在案上的血书,那上面还沾著税吏脖颈喷溅的血点,像朵开败的红梅:“你说这税吏是你安插的?”
“正是!”步騭往前跨半步,腰间玉璜撞在案角发出脆响,“臣恐柴桑粮政有失,才遣税吏核查。谁料周穆为立威,竟当眾斩了他!”他突然拔高声音,“陛下若不惩戒,日后各郡守將皆效此例,我东吴军法何在?”
殿外忽有更漏声传来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陆逊跪在丹墀下,广袖垂落如静水。
他垂眸盯著自己交叠的双手,指节上还留著方才握密报时的褶皱。
柴桑送来的第二封急报此刻正压在他袖中,上面除了税吏伏诛,还写著校场数千士卒振臂高呼“周將军明断”的场景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玉玦,那是当年跟隨吕蒙征荆南时,主公亲手赐的:“步大人急了。”
“陆卿有何话说?”孙权的目光扫过来。
陆逊抬眼,烛火在他眼底晃出两簇幽光:“周穆此举,表面是抗命,实则是顺民心。柴桑自去年大旱,百姓捐粮十之有三被贪墨。税吏私吞的帐本里,连老妇卖釵换的半石粟米都记著。”他顿了顿,“臣昨夜让人查了柴桑近三年的粮册——步大人安插的税吏,正是贪墨的源头。”
“你!”步騭踉蹌后退半步,腰间玉佩哐当撞在柱础上,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步大人不妨想想,周穆为何单等税吏查完粮库才动手?”陆逊声音清淡,“他要的不是杀一人,是让柴桑军民都看见——建业的令,护的是贪腐,而他的令,护的是百姓。”他起身,广袖带起一阵风,將案上的军报吹得哗啦作响,“若此时发兵討逆,柴桑百姓必以为陛下与贪吏同伍。届时各郡守將若效仿周穆『清君侧』,东吴怕是要乱成一锅粥。”
殿中死寂。
孙权的指节一下下叩著案几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与殿外更漏合了拍。
“那依卿之见?”
陆逊从袖中取出密令,黄绢上盖著自己的虎符印:“臣已遣人赶赴柴桑,许周穆为江夏太守。”他將密令呈给孙权过目,“条件是交出兵权,押送蜀汉使者邓芝入吴。周穆若应,是他认了东吴的官;若不应”他垂眸,“再动刀兵不迟。”
步騭猛地甩袖:“此计迂腐!周穆若受了江夏太守,岂不是坐实了他拥兵自重的资本?”
“总好过现在就把他推给蜀汉。”陆逊抬眼,“邓芝入吴月余,明里是商队,暗里结交的全是各郡对建业寒心的將领。周穆若反,邓芝必趁机拉拢。”他看向孙权,“陛下难道忘了?二十年前,鲁子敬联刘抗曹,换得赤壁大火;二十年后,若蜀汉再用这招”
孙权的指节突然停住。
他盯著案头的青瓷茶盏,水面倒映著他紧绷的下頜线。
半晌,他挥了挥手:“准了。但陆卿须得给孤个准信——周穆会不会反?”
陆逊將密令收进袖中,声音低了些:“周穆的父亲乃是大都督周瑜,前任大都督何样人等,主公应该不会忘记吧?”他顿了顿,“臣猜,他要的不是反,是被看见。”
柴桑城,月上中天。
周穆站在演武场的望楼顶上,手里捏著建业送来的密令。
黄绢被他攥得发皱,江夏太守的官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他突然笑了,笑声撞在青瓦上,惊起几只夜鸦。 他对著夜空喃喃,“今日吴要我为一虚衔,押邓芝去换平安?”他摸出火摺子,“好个陆逊,好个孙权!”
火摺子擦燃的瞬间,黄绢腾起幽蓝的火苗。
周穆鬆开手,让那团火坠下楼去。
火星子落在演武场的沙地上,像颗陨落的星。
“將军!”亲卫从楼下跑上来,“邓使君在偏厅候著,说要连夜启程。”
周穆转身,腰间佩剑的流苏扫过女儿墙的砖缝:“备轻舟。让弟兄们把码头上的商船都往支流引——就说蜀汉商队要运蜀锦去江夏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让人把我父亲当年的鎧甲找出来,擦乾净。”
亲卫一怔:“將军这是”
“穿旧甲,走新路。”周穆拍了拍他肩膀,“去告诉邓芝,我周穆不做江夏太守,但做蜀汉的——”他望著长江方向,江水声混著夜风灌进耳朵,“做蜀汉的镇南將军。”
长江的夜雾里,邓芝缩在轻舟舱中。
船桨划水的声音很轻,却惊得江豚在船边翻出白浪。
他掀开舱帘一角,就见两岸的支流里突然涌出数百艘商船,船帆上的蜀锦在月光下泛著暗红,像一片流动的血。
“这是林祭酒的安排?”他转头问周穆。
周穆摸著腰间父亲的旧剑,剑鞘上的漆已经剥落:“他让人传信说,若我要走,长江上自有蜀锦为號。”他望著那些商船,船老大们正用竹竿將轻舟往主航道推,“林默这手,既护了我,又让东吴的水军不敢隨便开弓——蜀锦是江东士族的命,他们捨不得烧。”
邓芝笑了:“他总说,要让东吴的人心自己乱。”
轻舟转过江湾时,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號角声。
周穆掀帘望去,只见建业水军的楼船正从下游追来,火把將江面照得亮如白昼。
他握紧剑柄,却见那些掛蜀锦的商船突然散开,像一群护雏的母鸟,將轻舟护在中央。
“周將军!”船头的船老大喊,“前面就是蜀汉的南中游骑营防区!他们的斥候已经放了信號!”
周穆望著越来越近的火光,突然觉得眼眶发涩。
父亲的旧甲贴在胸口,还带著日间擦过的桐油香。
林默正盯著案上的舆图。
诸葛琳琅的密报刚送来,说吴地士族的私兵头目们,已经收到了“周穆归蜀,將封镇南將军”的消息。
他的指尖在荆州一线轻点,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,像只展开翅膀的鹰。
“三万石滇米已经过了南中界。”苏锦站在他身后,“运粮队的旗子上写著『安民』,沿途百姓都在传,说蜀汉待降將比东吴待功臣还亲。”
林默笑了,目光扫过舆图上建业的位置:“步騭在朝堂上越跳脚,孙权就越觉得他失了民心。陆逊现在该明白——他保的不是周穆,是东吴的脸面。”他转身取过茶盏,却见茶已经凉了,“去把邓芝的密信拿来。”
苏锦將信递上,林默展开,上面只有八个字:“轻舟已过,江雾正浓。”
他將信收入袖中,抬眼时目光如刀:“该让张承也听见风声了。”张承是东吴老臣张昭之子,掌管吴郡粮政——当年赤壁之战,张昭是主降派,如今虽老,门生故吏遍江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