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芝的船刚擦著江心小岛的芦苇盪停下，江风便卷著潮湿的水汽灌进领口。
他扶著船舷站定，目光先扫过岛边泊著的五艘轻舟——船身无旗无徽，甲板上十个青衫汉子抱臂而立，腰间悬的不是吴鉤，倒是蜀地常见的短刀。
“邓使君。“
声音从芦苇丛后传来。
邓芝抬眼，便见张承从半人高的芦苇里走出。
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里面月白中衣，腰间没有玉珏，只掛著块半旧的牛皮囊。
他身后跟著两个背弓的隨从，连甲冑都没穿。
邓芝悬著的一颗心落了三分。
他整了整冠带，踏过浅滩上的鹅卵石：“张將军別来无恙？“
“无恙，只是这江风，比往年凉得早。“张承伸手虚引，“请。“
小岛中央那间草庐比邓芝想像中更简陋。
竹篾编的墙根爬满青苔，檐角垂著几串风乾的菖蒲，门楣上却悬著块漆金匾额——“公瑾旧庐“四个字已褪成淡金色，却擦得鋥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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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庐正中央立著幅画像：青衫儒將倚案而坐，羽扇半掩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。
“这是周大都督二十岁时的小像。“张承走到画像前，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冠缨，“我父当年隨周都督破曹，这画是破江陵时从曹营文书堆里抢出来的。“他转身指向墙角那尊战鼓，鼓面裂著蛛网似的纹路，“这鼓更老，当年火烧赤壁，周都督就是敲著它催军的。“
邓芝走近战鼓，伸手轻叩。
闷哑的声响在草庐里迴荡，像老战马的嘶鸣。“声虽哑，骨未折。“他抬头看向张承。
张承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突然扯下大氅甩在竹椅上，露出左臂刺青——是只振翅的玄鸟，与周瑜当年所部“玄鸟营“的標记如出一辙。“我张承守夏口，不是为孙权，是为当年跟著周都督打江山的老卒。“他抓起酒罈猛灌一口，“若公开投蜀，吴郡那些世家立刻会跳出来说我&039;叛主&039;，到时候陆逊压不住，曹丕的大军顺著长江就下来了！“
邓芝从袖中取出个青铜匣，“咔嗒“打开。
里面躺著卷竹帛，边角用蜀锦包著：“林祭酒让在下带句话——&039;抗曹是大义，保吴是小节&039;。之策：不称叛、不举旗、不绝吴贡；有兵守江、有粮济民、有信通蜀。“
张承的目光扫过竹帛，突然笑出声：“好个&039;不绝吴贡&039;！我每月往建业送的那点鱼乾茶叶，权当是给孙权的眼药。“他伸手按住邓芝手背，“那连弩配件和井盐“
“五千具连弩配件已到南中，孟获的猎户队三日后就能运过牂牁江。“邓芝压低声音，“三百车井盐混在滇马商队里，每车盐底下都垫著蜀锦——您知道，锦缎吸潮，盐块就不会化。“
草庐外的芦苇突然沙沙作响。
张承的隨从立刻按住腰间短刀，却见只灰雀扑稜稜飞过檐角。
张承鬆开手，指节泛白：“林祭酒要的不是夏口，是“
“是人心。“邓芝替他说完，“吴地老將念著周都督的恩，新贵怕著曹丕的刀，您守夏口，就是给他们立面镜子——不降魏，不叛吴，只守这长江天险。“
张承盯著周瑜画像看了许久，突然抄起酒罈又灌一口。
酒液顺著下巴滴在战鼓上，在裂口里积成小酒洼：“您回去告诉林祭酒，我张承的刀，从此只认抗曹二字。“他解下牛皮囊扔给邓芝，“这是夏口各水寨的布防图，用密语標过，只有你们蜀中的&039;八阵算筹&039;能解。“ 邓芝捏著牛皮囊的手微微发颤。
他知道，这囊里装的不只是布防图，是整个江东老將的心。
演武场里，林默正盯著案头的沙漏。
最后一粒沙子坠入底槽时，门帘“刷“地被掀起。
周穆喘著气衝进来，发梢还沾著晨露：“邓使君的信鸽到了！“
林默扯断信鸽腿上的竹筒，展开薄如蝉翼的绢帛。
烛火映得他眼底发亮，嘴角慢慢勾出笑意。
他推开窗，晨雾里飘来演武场的喊杀声——苏锦正带著游骑营练枪，银枪挑落木靶的声响脆得像爆豆。
“去把苏校尉叫来。“他转身对周穆道，“再让锦绣庄准备蜀锦——要最次的料子，染成土黄色。“
周穆握著笔的手顿住：“最次的？可诸葛娘子说“
“最次的锦缎吸潮，垫在盐车底下，盐块才不会化。“林默敲了敲案上的舆图，“夏口要的是盐，江东士族要的是
周穆突然打了个寒颤。
他终於明白，林默往江东送的哪里是文章，是一把把火——烧孙权的威望，烧陆逊的处境，烧吴人对曹魏的恐惧。
演武场的喊杀声突然拔高。
林默探头望去，正见苏锦的银枪挑飞最后一个木靶，枪尖上的红缨像团跳动的火。
她转身时，束髮的布带鬆了，乌髮披散下来，在晨光里泛著栗色光泽。
“公子。”苏锦抱拳行礼，发梢还沾著汗，“游骑营已备齐五百精骑，马料够吃七日。”
“改去牂牁。“林默將密令递给她，“偽装成商队护卫，分批潜入。，他就知道该接应夏口哪条水道。”
苏锦接过密令的手紧了紧。
建业的太极殿里，檀香烧得正浓。
步騭捧著张承的布防图跪在地上，额头几乎要贴到金砖：“陛下！张承私通蜀汉，连布防图都送出去了！”
孙权捏著茶盏的手一紧，青瓷盏在案上磕出道细纹。
他望向廊下的陆逊——那人身著素白中单，腰间悬著药囊，脸色比案头的玉簪还白。，如今怎么说？“
陆逊咳嗽两声，从袖中取出卷文书：“这是寿春密报。曹丕命曹真在合肥修了三十座粮囤，上个月又调了两万青州骑到居巢。”他將文书递给內官呈给孙权，“张承增兵夏口那日，合肥的炊烟比往日高了三尺。”
步騭“砰“地磕头：“可他私收蜀盐！“
“蜀盐？”孙权突然笑了，“去年岁末，步卿你还说蜀盐太贵，劝孤別买。如今孤不买了，吴地盐价涨了三倍，你倒怪起张承来了？”他甩袖站起身，“传旨：各郡守將可依地势增兵，但若敢说&039;叛&039;字，孤的刀不认得人！”
步騭瘫坐在地，看著孙权的龙袍消失在殿门后。
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