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邓芝的车队已碾著武昌城青石板路进了南门。
十车蜀锦用茜色绸布盖得严严实实,车辕上垂著的红绸穗子被晨风吹得忽闪,倒像一串跃动的火苗。
“停!“守城门的吴兵横矛拦住去路,腰间铜鱼符撞在甲片上,叮噹作响。
为首的队正掀开车帘一角,锦缎特有的柔滑触感顺著指尖爬上来,他瞳孔微缩——这顏色比建业市面上卖的鲜亮三分,分明是成都织机新出的“朝霞锦“。
邓芝翻身下马,玄色深衣沾了些晨露,他却似未觉,从袖中取出拜帖:“某乃蜀汉使者邓伯苗,奉主上之命贺东吴春蚕节。“拜帖边缘用金箔压著玉璽印,在晨光里晃得队正眯起眼。
“贺礼需先呈刺史核验。“队正把拜帖往怀里一揣,挥了挥手,“跟我去郡府。“他余光瞥见车队最后一辆车上,两个扮作绣娘的女子正低头整理车帘,其中一个抬眼时,眼尾那颗硃砂痣晃了晃——像极了前日里在春月楼见过的“採莲“。
三日后,武昌城最热闹的“鹤鸣楼“里飘起了蜀锦香。
诸葛琳琅站在二楼雅座中央,素白手笼里露出半截葱白手腕,正捏著一匹半透明的锦缎:“这是双面异色织法。“她轻轻翻转锦缎,左面是湖水绿的並蒂莲,右面竟成了胭脂红的凤凰,“同机同梭,经纬交错处藏著三十六道暗纹。
底下围坐的吴地士族女眷们发出一片惊嘆。
顾氏嫡女先伸手摸了摸,指尖触到锦面时又触电般缩回——这料子比她们常穿的越罗轻了不止三分,却又坚韧得很。
“凡购锦百匹者,赠蜀制水车图一副。“诸葛琳琅话音刚落,堂下便炸开了锅。
吴郡陆氏的老夫人扶著丫鬟站起来,银簪上的珍珠颤巍巍的:“水车?可是能引湖水灌田的?“
“正是。“诸葛琳琅笑著点头,“蜀地用这水车,旱季也能保三成收成。“她扫过人群里交头接耳的女眷,看见顾家三小姐正拽著母亲的袖子低语,眼底闪过算计的光,“小女还听说,今年鄱阳湖水患,好些田垄都冲毁了“
话音未落,已有管事娘子挤到前面:“我家夫人要订三百匹!“
“我家要五百匹!“
“先记我陆家八百匹!“
楼下帐房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,三日未歇。
当第三千零八十二匹的订单落墨时,成都丞相府的快马正撞开晨雾衝进城门——那马臀上烙著“飞报“二字,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敲出急雨般的响。
林默正站在演武场边看周穆练枪。
枪尖挑落最后一片枫叶时,他接过军报,指尖在“三千匹“三个字上顿了顿,忽然笑出声。
周穆收枪转身,枪桿上的红缨还滴著晨露:“先生可是高兴?“
“不止高兴。“林默展开第二封密报,上面是诸葛琳琅的小字:“吴商闻蜀盐滇铜联营分红,已遣三十批人赴武昌。“他抬眼望向南边,那里有商路直通南中,“步騭不是说&039;以利鬻国&039;么?“他將军报递给周穆,“你且看,这利是蜀在求,还是吴在抢?“
建业的秋却比成都凉得早。
张承的书房里,炭盆刚生起,暖香混著旧书味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他捏著那匹云龙纹锦,指尖沿著金线纹路摸索——林默说“逆解经纬“,他便拆了第三根经线,第四根纬线,果然从夹层里抖出片薄如蝉翼的绢帛。
“君若执节,江表可存;若隨流俗,终为魏奴。“
绢帛上的字像根细针,扎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转身拉开檀木柜,最上层放著父亲张昭的遗札。
泛黄的纸页上,“吴蜀唇齿“四个大字力透纸背,墨跡里还能看出当年蘸墨时的停顿——父亲临终前握笔的手,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抖? “父亲“他对著遗札喃喃,喉结动了动,“当年您劝主公联刘抗曹,如今“窗外忽有夜梟掠过,他猛地合上册页,烛火被风掀起,在“唇齿“二字上投下晃动的影。
第二日卯时,邓芝带著两个隨从往周瑜祠去。
路过郡府时,他瞥见张承的亲兵正往城门口搬箭簇,却没一人过来拦他。
祠外的老柏树沙沙作响,他摸了摸怀里的酒罈——这是林默特意让带的,说是“公瑾当年爱饮的郫筒酒“。
消息传到建业时,步騭正陪著孙权用早膳。
青瓷碗里的鱼羹还冒著热气,他“哐当“一声跪下来,额头几乎贴到金砖:“张承纵敌祭逆臣之庙,分明是通敌!请主公斩其首以儆效尤!“
孙权搁下玉箸,目光扫过案头那匹被宠妃掷地的蜀锦。
锦面上“吴忘功臣,蜀礼孤忠“八个隱字在晨光里若隱若现,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“陆逊,你怎么看?“他转向立在廊下的陆逊。
陆逊广袖垂地,声音却清冽如泉:“张承调兵夏口封锁江道,名为巡防,实则“他顿了顿,“断了魏商入吴的水路。“
“什么?“步騭猛地抬头。
“武昌急报。“內官捧著木匣进来,“张將军已率三千兵进驻夏口,各郡船只要过,必得他手令。“
孙权接过急报扫了两眼,忽然笑出声。
他捡起地上的蜀锦,对著光看那隱字:“林默这招,是要逼张承选边呢。騭,“你且看看,这&039;礼孤忠&039;,到底是在打谁的脸?“
步騭捏著锦缎的手直抖,鱼羹的香气混著殿外桂香涌进来,熏得他头晕。
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成都的演武场里,林默正往信笺上盖印。
朱红印泥落在“准邓芝转道夏口,面授机宜“几个字上,像滴新鲜的血。
周穆站在他身后,望著信笺上的“夏口“二字,喉结动了动:“先生是要“
“张承不动则已,一动便是决裂之始。“林默將信笺递给传信兵,“他封锁江道断魏商,便是给咱们递了投名状。“他望著演武场边的旗杆,蜀汉的“汉“字旗正猎猎作响,“邓伯苗此去夏口“他忽然停住,抬眼望向东方。
长江水正涨得急。
邓芝站在船头,望著远处夏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船尾的艄公划著名桨,碎开的浪里,有片枫叶打著旋儿往下游去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密信,又抬头看向前方——江心有座小岛,岛上古木参天,隱约能看见人影晃动。
张承的船就停在岛边。
他立在船头,玄色大氅被江风吹得鼓起来,像只蓄势待发的鹰。
见邓芝的船靠近,他抬手做了个“停“的手势。
邓芝放下船桨,望著那座被薄雾笼罩的小岛,心跳突然快了几分。
他知道,这一去,江左的风,怕是要变方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