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陵西门的灯笼在雾里像团红球。
孙奐穿著便服靠在城墙上，见林默走近，只微微頷首：“城中新来三十个绣衣卫，专查生面孔。“他从怀里摸出块泥印，“这是我叔伯的私章，盖在货单上，守城门的老周是我旧部。“
林默接过泥印，指尖触到印底刻著的“孙“字——和周穆父亲当年的官印纹路相似。
他拍了拍孙奐肩头：“你送的《江表安危论》，陛下看了三遍。“
孙奐的耳尖突然红了。
他转身推开城门，青砖缝里漏出点光：“药铺在西市第三巷，门楣掛著&039;悬壶&039;灯。老周头的孙女会认您——她腕上有串珊瑚珠，是孟姑娘去年送的。“
林默进了城，沿著青石板路往西市走。
路过酒肆时，听见几个酒客在骂：“吕岱那廝，今早把商队截了！说是查魏谍，老子的盐包都被翻烂了！“
药铺的“悬壶“灯果然亮著。
推开门，一股子药香混著樟木香扑面而来。
里间帘子一掀，个扎著双髻的小丫头跑出来，腕上珊瑚珠叮噹作响：“先生要抓药？我们这儿有南中运来的“
“要三碗醒酒汤，加蜜。“林默压低声音。
小丫头眼睛一亮，转身掀开后墙的青砖——露出个仅容一人的密道。
林默猫腰钻进去，地道里点著松明子，石壁上还留著当年关羽守城时的刻痕。
七拐八弯后，他听见前头有脚步声，周穆的声音响起：“可算来了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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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弃水军仓廩里，烛火在风里打旋。
周穆穿著吴兵的旧甲，腰间还別著他父亲当年的令箭。
他盯著林默脸上的易容膏——把原本清俊的眉眼糊成了个粗豪的商客模样，突然笑了：“你这副打扮，我娘见了都认不出。“
“认不出才好。“林默扯下脸上的膏泥，露出本来面目，“吕岱的人此刻该在全城搜&039;盐商&039;，我们却在这儿喝茶。“他从怀里掏出卷黄帛，展开时，“孙权“二字的墨痕还带著湿气，“这是你要的&039;密约&039;——说他要割江夏换曹丕出兵，剿你周家旧部。“
周穆的手指攥紧了令箭，指节发白：“这能信？“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“林默把黄帛推过去，“重要的是夏口的张承会信，会稽的顾雍会信，建业宫里那个替你母亲收过信的老宦官更会信。“他摸出三支细笔，“抄三份，分別送这三处。等吕岱的人搜到西市时“
“咚！咚！咚！“
三更鼓响，仓廩外突然传来马蹄声。 孙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：“吕岱调了五百步卒，正往西市来！“
林默抬头看了看漏风的屋顶——月光漏进来，在舆图上投下块银斑。
他突然笑了：“来得正好。周兄，抄信的笔借我用用。“
周穆盯著他沾了墨的指尖在黄帛上轻点，突然明白过来：“你要让密信在搜查时&039;意外&039;泄露？“
马蹄声更近了，火把的光透过破窗纸，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。
林默弯腰从案底抽出卷画轴，展开时，《江表战势图》的墨香混著仓廩里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他望著图上標红的“建业““夏口““柴桑“，指尖在“武昌“二字上顿住——那里是周穆父亲当年的水军大营。
“真正的密谈，才刚开始。“他对周穆道，声音轻得像根羽毛，却带著火燎过絮的热度。
油灯在木案上噼啪炸响，溅起的灯落在《江表战势图》边缘，林默屈指弹开那点火星，炭笔在“汉中“二字上重重一圈。
周穆的目光顺著他的指尖移动，甲冑下的脊背渐渐绷直——那是他跟著父亲周胤在鄱阳湖水寨看了二十年的舆图，此刻却被这个蜀人画出了从未见过的脉络。
“汉中出兵牵制关中，此为西线。“林默的炭笔向西一滑，在“祁山“处顿住，“我已命魏延在陈仓道囤积粮草，待大雪封山时，五千精骑可直叩散关。“他手腕再转，笔尖点在“扬州“，“东线由我军水军从寻阳出发，每日派十艘楼船在濡须口游弋——不必真打，只要让合肥守军以为东吴要抄他后路。“
周穆的喉结动了动，目光凝在图中最醒目的红点上。
那是建业城，被炭笔圈了三重。“而你“林默抬眼，烛火在他眼底跳动，“需在孙权亲征时，举兵控江陵、断粮道，此为中线。“
“若陆逊出兵平我？“周穆突然开口，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的令箭。
那是父亲战死前塞给他的，铜锈里还沾著当年的血。
林默轻笑，指节叩了叩舆图上“武昌“二字——那里標著“陆逊军“的小字。“他不会。“他声音放轻，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，“陆逊要的不是忠於孙权，而是存於江东。只要魏军压境，他的二十万大军就得守著，哪有閒工夫管这面的这点动静？“
话音未落，仓廩后墙传来三短一长的敲击声。
周穆手按剑柄，林默却先一步抬了抬手。
墙根的草垛分开，孙奐猫著腰钻进来，额角沾著草屑，腰间的吴兵令牌晃得人眼。“吕岱那老匹夫！“他抹了把脸，汗水混著泥灰往下淌，“没抓到你，倒封了江陵四门，说什么&039;蜀奸潜入，全城戒严&039;。“
林默却笑了，指尖在案上轻叩。“封锁愈严，谣言愈烈。“他从袖中抖出三卷帛书，正是方才抄好的“孙权密约“，“你带著这三个副本，去见城中三大豪族——顾家的船坞、陆家的粮行、朱家的铁坊。“他指腹蹭过帛书上“割江夏“三字，“附言就写：&039;蜀不求地，唯愿共诛卖国之君。
孙奐捏著帛书的手紧了紧：“要是他们“
“他们的商船过不了夏口，粮船到不了柴桑。“林默打断他，“孙权要拿江夏换曹丕的兵，断的是他们的財路。“他目光扫过孙奐甲冑上的孙家族徽，“你是孙静的孙子，他们信你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