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奐突然挺直腰板，把帛书往怀里一塞：“我这就去。“转身时带翻了个酒罈，陶片碎在地上，露出里面塞著的半卷密信——正是方才林默“意外“塞进去的。
林默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地道口，转头时正撞见姜维掀帘而入。
年轻人的战袍还滴著水，发梢沾著草叶，左肩上的箭伤渗著血，却被粗布胡乱裹了几层。“伯约！“林默快步上前，伸手要扶，姜维却摆了摆手，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，浸透水的字跡在灯下晕开：“南中急报。“
展开的瞬间，林默眉峰一挑。“孟获按令集结了三千猎户骑兵？“他指尖划过“牂牁边境“几个字，“好！“又翻到第二页，“突袭鄱阳湖魏谍残部製造&039;吴魏勾结&039;假象“他突然抬头，“你走三峡回来的？“
姜维扯了扯发皱的衣领：“过巫峡时碰到吴兵巡江，跳船游了十里。“他嘴角扯出个笑，“好在孟姑娘的伤药管用，箭伤没化脓。“
林默拍了拍他的肩，转身从案底抽出个竹筒，塞了卷黄纸进去。“速返成都，转告陛下。筒上的火漆，“就说：&039;请陛下择日祭天，宣告天降警兆，吴主通敌。学生最会写檄文，让他们把&039;孙权卖地&039;的事写出来，贴满成都街头。“
姜维接过竹筒，转身要走，又被林默叫住。“等下。“他撕了块衣角，蘸著灯油擦净姜维脸上的血，“见了丞相，替我问个好——就说江陵的夜，比成都的月凉。“
姜维喉结动了动，用力点头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仓廩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周穆的佩剑在案上泛著冷光。
那是周瑜当年的隨身剑，剑鞘上的云纹被摸得发亮。“林大人。“周穆突然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纸，“我周家三代为吴將，父亲临去前还喊著&039;保江东&039;“他指尖抠进剑鞘的缝隙，“可现在“
“你保的从来不是孙权。“林默坐回案前，盯著舆图上的“建业“，“是江东的百姓，是你父亲当年在鄱阳湖上喊的&039;愿为黎民守江&039;。“他伸手按住周穆按剑的手，“当年赤壁，你祖父烧的是曹贼的船；今日江陵，你要烧的是卖国的约。“
周穆突然起身，佩剑“噹啷“一声砸在香案上。
他扯下腰间的令箭，插在香灰里，又捧起案上的酒罈，酒液泼在地上，溅湿了两人的鞋。“自今日起，江陵为抗魏前哨。“他的声音在发抖，却比剑刃还利，“不奉建业乱命！“
林默盯著他发红的眼眶，伸手取下头上的玉簪。
那是诸葛琳琅亲手雕的，刻著並蒂莲。
他咬著牙在掌心一划，血珠立刻冒出来，滴在帛书上。“共守江表。“他一笔一画写著，血字在纸上晕开，像团烧不尽的火，“等魏军南下，蜀出祁山、吴扰淮南、江陵断后——三线齐发，逼他回师。“
周穆抓起他的手，按在盟约上。
两人的血混在一起，浸透了帛书。“我信你。“他说，声音轻得像嘆气，“就像当年我祖父信诸葛亮。“
突然，仓廩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。
林默抬头，透过破窗看见火把连成的长龙，吕岱的旗號在火光里忽隱忽现。“来了。“他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袍，把血手藏进袖中，“周兄，借个火。“
周穆递过火摺子，林默点燃案上所有油灯。
昏黄的光涌出来，照得仓廩里亮如白昼。 他又命人打开仓门，夜风吹进来，掀动墙上掛著的白幡——那是方才让人赶製的，上书“汉使林默，为江东百姓请命“十个大字。
“林默！“吕岱的声音从百步外传来，带著怒气的嘶吼。
林默走出仓门，站在台阶上。
火把的光映得他半边脸发亮，半边隱在阴影里。
他身后，周穆按剑而立；门內，几十个江陵百姓不知何时聚在墙角，瞪大眼睛望著他。
“吕將军。“林默抬手，声音清亮，“我非来夺地，乃来问心——“他扫过围上来的吴兵，又望向远处爬上屋顶的百姓，“尔等愿为卖国君主死战，还是为存国將士开生路？“
人群突然骚动起来。
有老兵扯了扯同伴的衣角：“那白幡上的字说吴主卖江夏？“有妇人抱著孩子从巷口探出头：“我家那口子跑夏口的船上月就被扣了！“
吕岱的马鞭抽在地上：“胡说！分明是蜀贼离间“
“吕將军可知西市顾家的船坞？“林默提高声音，“他们的商船在夏口被吴兵扣了二十艘。可昨夜，顾家的管事却收到密信——说孙权要拿江夏换曹丕的兵，夏口早成了魏国的地盘！“他转向百姓，“顾家的粮能养半个江陵，陆家的铁能打三千刀枪，朱家的船能渡十万大军——他们都不愿做卖国贼的帮凶，你们呢？“
有人开始小声议论，有人偷偷往仓门挪动。
吕岱的脸涨得通红，马鞭指向林默：“给我抓“
“且慢！“人群里突然挤进来个白鬍子老头，扶著拐杖直喘气，“老朽是西市米行的王伯言。“他颤巍巍指向吕岱，“前日我去码头，看见吴兵往船上搬粮——不是运去建业，是往北方！“
“对！“另一个声音响起，“我侄子在柴桑当差，说上个月来了批操中原口音的官差！“
吕岱的马鞭“啪“地断成两截。
他瞪著林默，又瞪著越聚越多的百姓，突然翻身上马：“撤！“马蹄声渐远，火把的光也跟著退去。
林默望著他们的背影，嘴角勾了勾。
转头时，看见周穆正盯著白幡上的血字发愣。“天快亮了。“他说，拍了拍周穆的肩，“该送密信上路了。“
五更梆子响过第三遍时，江陵南门的吊桥缓缓放下。
三个裹著黑斗篷的骑手策马上桥，斗篷下露出半截蜀锦腰带——那是诸葛琳琅的绣坊特製的，绣著展翅的凤凰。
守城兵卒望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，耳边还响著昨夜的童谣：“吴主卖江夏，將军守孤舟；谁是真忠臣？城外来客留。“
而建业的宫城上，晨钟刚刚撞响第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