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是给江陵城披上了一层薄纱,却掩不住西市沸反盈天的喧囂。
怒火焚烧的纸屑在空中飞舞,那是城中士子们刚刚撕碎的吴主孙权画像,残片混著尘土,被无数只脚践踏。
唾沫横飞的议论声浪,一波高过一波。
“天谴!这绝对是天谴!锦缎上凭空显字,这岂是人力可为?”
“何止会稽,我听昨夜巡城的兵卒私下说,连江陵府库里都闹鬼,有童谣从里头传出来,唱的就是『卖江夏,国將亡』!”
“孙权背弃盟约,暗通曹魏,人神共愤!我等读圣贤书,岂能侍奉此等国贼!”
药铺二楼的阁楼上,林默凭窗而立,清冷的目光穿过木格窗,將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街头巷尾的怒火,正是他亲手点燃的引线。
诸葛琳琅那封送往会稽的“锦囊密信”,不过是几味能与特定丝线发生反应的药粉配方。
所谓“天降神諭”,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化学魔术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无可辩驳的真相,真相太过苍白。
他要的,是这足以燎原的怀疑之火,一旦在人心深处点燃,便再也无法扑灭。
“祭酒大人,”一名亲卫悄声出现在他身后,“吕岱將军的兵马已经將全城围得水泄不通,所有码头都被封锁,出入船只一概扣押盘查。他们始终未敢对我们所在的仓廩动手。”
林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他早就料到了。
他转过身,声音平稳而有力:“孙奐那边做得很好。『祭酒乃陆公默许之客』,这八个字,就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,牢牢套在了吕岱的脖子上。”
此刻的江陵太守府內,吕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,眉头紧锁,如拧成一个铁疙瘩。
他面前的斥候不断传来消息,城中舆情汹汹,几家本地豪族已经开始闭门谢客,態度曖昧不明。
他深知仓廩中的那人是心腹大患,可陆逊大都督的威望在军中如日中天,他不敢赌。
万一林默真是陆逊的棋子,自己强攻便是违逆上意,自毁前程。
可若真是蜀谍,放虎归山,他同样难辞其咎。
“传令下去!”吕岱猛地停住脚步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加派人手,给我死死盯住城中所有大户!尤其是与陆家有姻亲关係的,一只苍蝇飞进去,我也要知道是公是母!另外,继续围困仓廩,许进不许出,我就不信,他能长翅膀飞了!”
他以为自己布下的是天罗地网,却不知林默早已洞悉了他的一切犹豫和忌惮。
夜幕降临,仓廩深处,一盏豆大的油灯照亮了林默和周穆的脸。
“吕岱已经入瓮,现在是我们的机会。”林默將一份用油布包裹的竹简推到周穆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这是我仿造的孙权与曹丕之间的密约副本,里面详述了以江夏之地换取魏国出兵共伐荆州的『诚意』。”
周穆接过竹简,只觉得入手滚烫。
他打开扫了一眼,上面的印信、笔跡,竟模仿得天衣无缝。
“你即刻带领一支精锐小队,从我预留的密道离开。你的任务,不是在江陵掀起波澜,而是潜入建业。”林默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把这份东西,亲手交给太子太傅张承,以及宫中的黄门令。这两个人,早已是我们『锦引计划』中被渗透最深的两颗钉子。”
“大人是想让他们在建业起事?”周穆眼中燃起久违的战意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“不,”林默摇了摇头,语气森寒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我不需要他们起兵,那太蠢了。我只要他们,在下一次早朝时,当著满朝文武的面,拿著这份『密约』问孙权一句话。” 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陛下,江夏之地,可真许了曹丕?”
一句话,足矣。
这一问,將彻底引爆朝堂,让孙权百口莫辩,让所有心怀鬼胎的吴臣,都看清吴主那摇摇欲坠的信誉。
周穆重重点头,將竹简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:“属下明白,定不辱命!”
为了给周穆的行动创造最完美的掩护,林默早已布下了更大的棋局。
就在周穆领命的同时,三道偽造的蜀汉军令,通过不同的渠道,如三支利箭射向东吴的神经中枢。
第一道消息,自牂牁而来,南中游骑营一支千人队,悍然越境突袭了鄱阳湖西岸,將几处刚刚建立的魏国细作联络点付之一炬,製造出蜀军欲切断魏吴联繫的假象。
第二道消息,从汉中传出,姜维在白帝城外大张旗鼓,擂鼓之声三日不绝,號称演练十万大军,兵锋直指江陵,摆出了一副要强攻荆州的姿態。
第三道消息,则由诸葛琳琅在武昌亲自放出风声,言之凿凿地宣称,蜀汉將起倾国之兵,由丞相亲自率领,不日將出川,与汉中兵马合围江陵。
三道消息,真假参半,虚实难辨,却如三股滔天巨浪,狠狠拍击在建业的宫墙之上。
正在为江陵之事焦头烂额的孙权彻底被激怒了,他认定了这是蜀汉在为林默的行动造势,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盛怒之下,他下达了一道致命的命令——急调驻守庐江的精锐部队南下,驰援长江防线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巩固防线,却不知,这正中林默下怀。
庐江守军一动,原本固若金汤的长江中下游防线,悄然出现了一道致命的裂隙。
就在建业的兵马调动,长江之上风声鹤唳的那个深夜,江陵城內,林默走到了仓廩密道的尽头。
他亲手点燃火把,將这条连接城內外的唯一通道彻底焚毁。
熊熊烈火舔舐著石壁,將一切痕跡吞噬。
做完这一切,他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白笺,用一柄短刀插在被烧得焦黑的门楣上。
白笺上只有一行字:吕公忠勇可嘉,然所护非国,乃一人私权。
隨即,他脱下身上的锦袍,换上一身粗布短打,头上戴著破旧的斗笠,眨眼间便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渔夫。
他混在一队连夜出城的运盐船队中,在吕岱的兵马还死死盯著仓廩正门时,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茫茫江水。
小船行至江心,身后,江陵城的方向突然火光冲天,映红了半边夜空。
那是吕岱在耗尽了所有耐心后,终於下令用火箭焚烧仓廩,试图將林默逼出或烧死在里面。
然而,他得到的,只会是一座空空如也的灰烬之库。
林默立在船头,回头望向那冲天的烈焰,江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
他轻声呢喃,仿佛在对这江水,也仿佛在对自己说:“火信未到,人心已烧。”
火光渐渐被浓雾吞没,载著他的那叶扁舟,也如一抹鬼影,悄然隱入夜色深沉的江面。
江陵的喧囂被远远拋在身后,而千里之外的建业,一场足以顛覆吴国根基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酝酿。
那座巍峨的宫城,此刻还沉浸在虚假的寧静之中,浑然不知,审判的钟声即將在黎明时分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