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时，江陵南门的吊桥在晨雾里吱呀放下，三匹青騅马喷著白气冲了出去。
为首那匹的马鐙上掛著个巴掌大的陶管，封泥处嵌著细碎的磷石——这是林默连夜让工匠赶製的“火鷂传书“。
“大人，那浸油蜀纸真能震燃？“周穆站在城楼上，手搭凉棚望著三骑消失在雾中。
他腰间的剑穗被风掀起，林默摸了摸城砖上的露水，指尖冰凉。“陶管里的磷火引信压了三层，“他声音低得像耳语，“若被截，震动超过三次，磷石擦油纸就著。信烧了是小事，火光一起，沿途暗桩便知密信已露。“他转头看向周穆，眼底映著渐亮的天光，“我们要的不是信到，是让孙权知道——有人在传信。“
话音未落，南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吕岱的亲兵队衝过吊桥，带起的风卷著几片未烧尽的白幡残纸，扑到林默脚边。
周穆按剑冷笑：“这老匹夫倒是反应快。“
“快？“林默捡起那片残纸，“他要是不快，才是怪事。“他指著吕岱追兵的方向，“顾家米行的王伯言说吴兵往北方运粮，陆家铁铺的二狗子说柴桑来了中原官差——这些消息能传进百姓耳朵，自然也能传进吕岱耳朵。他若不追，倒显得心虚了。“
三骑早已分道扬鑣。
赴夏口的走汉水，往南中的穿云梦泽，直插建业的那骑最险，偏选了会稽山的羊肠小道。
马上人裹著褪色的青布斗篷，喉结却比寻常商旅更尖细——正是苏锦从前带的女兵阿绣，她腰里別著诸葛琳琅给的“凤凰锦“，那是锦绣庄商队的暗號。
“驾！“阿绣猛抽马臀，马蹄在石子路上溅出火星。
身后突然传来弓弦响，一支箭擦著她耳畔钉进树桩。
她咬著牙往路边一滚，连人带马栽进荆棘丛。
陶管撞在石头上，“咔“的轻响——磷石擦著浸油蜀纸，腾起一缕黑烟。
“不好！“追在最前的吴兵头目勒住马，“那陶管要烧！“
阿绣趁机翻身上马，韁绳一拽往江边衝去。
乌林渡口的渡船刚解开缆绳，她大喝一声：“借个道！“青騅马前蹄腾空，竟直接跃过了两丈宽的江面，溅起的水打湿了吴兵的甲冑。
陶管里的黑烟突然炸开，三团火光在晨雾中升腾，像三只火鸦扑向天空。
“报——吕將军！令骑被截，陶管自燃！“
吕岱正在乌林渡口的望楼里擦刀，闻言手一抖，刀尖扎进了案几。“三团火？“他盯著窗外还未散尽的火光，后颈泛起凉意——这是林默设的暗號，每团火都在告诉沿途暗桩：密信已暴露，但消息已传。
他突然想起昨夜百姓围在仓门前的眼神，想起王三老头颤抖的手指，喉咙发紧：“那姓林的不是来攻城，是来攻心。“
建业宫城的飞檐上，晨钟还在余响。
孙权正用金错刀削著蜜橘，果皮落在青玉盘里，像朵未开的莲。
內侍小福子捧著半卷蜀锦跪伏在地，声音发颤：“陛下，这是今晨刚到的春织贡锦，说是说是锦绣庄的新样。“ “蜀锦有什么稀奇。“孙权漫不经心挥了挥手。
但当妃嬪展开那匹月白色锦缎时，他突然直起了身子——阳光透过窗欞斜照过来，锦缎的经纬间竟浮现出一行血字：“共守江表，诛卖国者“。
“反了！“孙权拍案而起，蜜橘滚落在地，汁水溅在锦缎上，像新添的血痕。
他抓起金错刀指向小福子：“这锦缎谁进的？锦绣庄的人呢？“
“回陛下，锦绣庄的管事说这是是给皇后娘娘的生辰贺礼。“小福子额头抵著青砖，“还有还有江陵传来急报，周穆在仓门前立誓，说要联合林默&039;清君侧&039;，还还有祭酒的血书为证。“
孙权的金错刀“噹啷“掉在地上。
他踉蹌两步扶住龙案，目光扫过锦缎上的血字，又想起昨日吕岱密报里说江陵百姓传童谣“吴主卖江夏“，只觉喉头腥甜。“搜！“他抓起锦缎狠狠摔在地上，“把周氏族人全抓起来！还有那什么锦绣庄，封了！“
消息传到江陵时，孙奐正对著案上的酒罈发呆。
他是孙权的侄子，本该在柴桑守水军，却被派来监视周穆。
此刻他手里攥著从建业来的密信，指节发白——周氏一门三十余口被关进大牢，连八岁的小孙子都没放过。
“將军！“亲兵撞开帐门，“林祭酒派人来了！“
林默的信使是个裹著斗笠的少年，掀开斗笠露出张清瘦的脸：“孙將军可听过&039;欲擒故纵&039;？“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，“我家大人说，您若现在起兵，便是真叛；您若忍耐，才是大义。“
孙奐猛地灌了口酒，酒液顺著下巴滴在信上：“大义？我叔父连族人都杀，谈什么大义！“
“將军可知，孙权为何急著抓周氏？“少年指了指窗外的江水，“因为周氏管著江陵的粮道，陆家管著铁铺，顾家管著船坞——这些人若心向吴，陛下何惧？姓，连老妇都喊&039;不卖国&039;，陛下怕了。，“大人说，您可上表&039;请代叔父巡江防&039;，藉机掌了水军调度权。到那时將军想护谁，护不了？“
孙奐盯著竹简上的字，突然笑了：“好个林祭酒，把我当刀使。“他拿起笔，写下“臣愿以身试君心，不负吴室百年“几个字，墨跡未乾就封进了加急文书。
当夜，林默登上江陵城楼。
江风卷著湿气扑在脸上，他望著南中方向，只见三团火光刺破夜幕——那是黑岩的人得令，烧了魏国最后一处鄱阳谍站。
周穆捧著个漆盒走上楼来，盒里躺著封未署名的信：“大人，这要是三日后建业无变“
“便烧了它。“林默摸了摸信上的印泥，那是照著孙权笔跡偽造的手令，“內容自会传遍江东——&039;尽诛周氏，以绝后患&039;。“他望著江对岸忽明忽暗的灯火，声音轻得像嘆息，“孙权以为抓了周氏就能镇住人心，却不知他每杀一人，就多一分怨气。我不动一兵，却要让他亲手逼反自己的將军！“
浪拍城基的声音传来，像战鼓在江底闷响。
林默转身时，看见西市方向有火光晃动，隱约听见童谣声飘过来：“吴主卖江夏，將军守孤城；谁是真忠臣？城外来客留“
晨雾未散时，江陵西市的茶棚里，卖炊饼的王二婶正把最后半块炊饼塞进孙子嘴里。
她指著街角飘著的半幅白幡，对邻座的老秀才说：“您说这童谣莫不是要变天？“老秀才刚要开口，就见几个百姓捧著残页跑过来：“快看！顾家船坞的管事说，夏口真被扣了！“
茶棚里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，混著晨雾漫过青石板路，往城门方向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