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江渡口的风雨骤然猛烈,冰冷的雨水抽打著江岸,仿佛要將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彻底洗刷。
昏黄的灯火下,林默正一丝不苟地为李业换上最后一身行头。
那是一件粗麻短褐,布料的每一寸都磨得粗糙,散发著汗水与尘土混合的陈旧气味。
他亲手捲起李业的左臂衣袖,露出那块新烙上的狰狞伤疤,暗红色的皮肉翻卷著,上面用魏国官方的烙铁烫著两个字——“逃籍”。
林默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烙痕,力道沉稳,像是在检阅一件完美的艺术品。
他又抓起李业的手,將一小撮细密的木屑嵌进他的指甲缝里,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天衣无缝。
做完这一切,林默才缓缓抬眼,声音被风雨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如刀刻:“记住,从这一刻起,你叫李大山。建安十九年,你隨我父董和出使许都,不幸被魏军扣押,沦为苦役。因不堪忍受鞭笞虐待,你从鄴城大营逃出,一路顛沛流离。如今,是借著朝廷大修未央宫、广徵工匠的徵调令,才敢混入长安,只为寻一口饱饭。你不是探子,你是一个只想活下去的『归来者』,一个被故土遗忘的可怜人。”
李业重重地点了点头,他能感受到林默话语中蕴含的力量,那不仅仅是偽装,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催眠。
他將诸葛琳琅特製的那方“丝语帛”贴身藏好,那轻若无物的蜀中蚕丝,此刻却重如泰山。
长安南门。
役夫的长队如同一条灰色的土龙,在城门下缓慢蠕动。
都亭侯贾逵一身戎装,亲临城门查验,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秘密。
他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冷冷下令:“逐个查验!”
命令一下,役夫们顿时骚动起来,却不敢违抗。
贾逵此举,便是要用最直接的方式,將所有偽装撕得粉碎。
轮到李业时,他的心跳几乎停滯。
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麻木而畏缩的神情。
贾逵的目光在李业身上停留了片刻,隨即移到了李业的手臂上,他眯起眼睛,指著那块烙印:“这『逃籍』二字的戳子,是鄴城大营的样式。老兵的手艺,我认得。”
李业浑身一颤,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,他猛地抬头,眼中瞬间蓄满泪水,声音哽咽,带著一丝绝望的沙哑:“大人明察!小人小人若有半句虚言,天打雷劈!將军若是不信,可可查工部三月下发的徵调名册,第十七卷,引荐人是是朱提!”
“朱提”这个名字,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,在贾逵心中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这个朱提,原是蜀中一个颇有名气的工匠,两年前主动归降,因手艺精湛,在长安东市的木作坊里颇受器重。
他引荐一个同乡逃奴,倒也合情合理。
贾逵挥了挥手,示意放行。
李业低著头,佝僂著背,混入人流,消失在长安城的纵深处。
他並不知道,就在他报出名字的那一刻,林默预先埋下的那颗暗钉,已然激活。
当夜,李业被分配到了东市最大的一间木作坊。
坊內灯火通明,锯木声、刨削声不绝於耳。
他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铺位,正准备躺下,却看到不远处,一个背影佝僂的老匠人正专注地雕刻著一块巨大的斗拱。
那人手里的刻刀上下翻飞,木屑如雪般飘落,动作嫻熟得仿佛与那刻刀融为了一体。 就在李业看得出神时,那老匠人头也不回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:“听说,你会唱《临邛谣》。”
李业心头剧震,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。
他强压下激动,装作不经意地清了清嗓子,用五音不全的调子,轻声哼唱起来:“锦水汤汤,回流九曲”
曲调刚刚出口,那老匠人手中的刻刀“噹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缓缓转过身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正是朱提。
他的眼眶泛红,泪水在浑浊的眼珠里打著转,声音颤抖:“我等了三年整整三年了。”
无需更多言语,三年的潜伏,三年的孤寂,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。
朱提將李业引至坊內一间堆满木料的暗室,从一根空心樑柱中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竹简。
“这是我耗费两年心血,拼凑出的魏军西线布防总图。”朱提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曹真主力屯兵郿城,张郃的精锐驻守斜谷口,互为犄角。但最要命的,是这图上的『鹰扬军』,是曹丕的亲军,密令调往陇右,意图不明,其心必异!”
李业不敢耽搁,立刻取出“丝语帛”,將其浸湿后覆盖在竹简上。
只见清水过处,竹简上的字跡和图形竟分毫不差地拓印在了薄如蝉翼的丝帛之上。
拓印完成,他立刻將原简放回原处,不留一丝痕跡。
临別之际,朱提从怀中摸出一块木质令牌,塞到李业手中,上面刻著“丁字巷七號”。
“这是我的退路,现在交给你。若事有不谐,立刻去那里。记住,万一被围,就焚烧这块令牌,火光一起,自会有人前来救你。”
深夜,长安城风声鹤唳。
贾逵亲率大军,如一把尖刀猛然插入东市,一夜之间查封了七家被他列为“可疑”的作坊,其中就包括朱提所在的木作坊。
搜捕的魏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,挨家挨户地砸门搜查。
李业按照朱提的指引,早已藏身於丁字巷七號的一处地窖中。
他屏住呼吸,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传来魏兵翻箱倒柜的巨响和粗暴的喝骂声。
包围圈在不断缩小,他几乎能闻到死亡的气息。
就在这时,西巷方向突然火光冲天,紧接著喊杀声、惨叫声乱成一团!
李业心中一紧他没有选择自己逃离,而是主动点燃了邻近的坊市,用自己的暴露和一场巨大的混乱,为李业引开追兵,创造那唯一的生机。
李业不再犹豫,趁著所有魏兵的注意力都被大火吸引,他迅速从地窖的暗道钻出,在夜色的掩护下,如同一道鬼影,消失在长安城的边缘。
当他站在城外回头望去,只见那座千年古都的上空,烽火点点,映红了半边天际。
他握紧怀中那份微微发烫的丝语帛,仿佛还能感受到朱提手心的温度。
千里之外,同样的深夜,一只信鸽穿过风雨,落在了林默的窗外。
林默推开窗,抓住信鸽,解下鸽腿上的密信,展开那方遇水显字的丝语帛。
魏军西线的布防图清晰地呈现在眼前,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,最终停在了陇右那个新被標註出的“鹰扬军”驻地上。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眸光在烛火的映照下,锋利如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