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西市的车马喧囂,如同沸水泼入油锅,瞬间將蜀锦商队那点微不足道的波澜吞没。
赵直一身青灰布衫,扮作毫不起眼的帐房先生,跟在驼著锦缎的骡马之后。
他的姿態谦卑,眼神却如猎犬般警惕,飞快地扫过城门守卫的甲冑和街边巡弋士卒的佩刀。
这座大魏帝都,表面繁华,內里却是一座精心布置的猎场,而他们,就是闯入其中的猎物。
袖中,那幅由诸葛琳琅亲手绘製的“商路密图”上面用蜀绣特有的针法,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司马府的暗哨、巡逻路径,甚至连僕役换班的规律都清晰可辨。
他凑近领队的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只是在核对货物:“我要亲自去一趟太尉府,送一匹『双鸞穿云锦』。记住,这是林祭酒亲点的贡品,万万不可有失。”
领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,他只知道任务凶险,却不知那匹华美绝伦的锦缎內层,早已浸透了特製的显影药水。
只要在司马懿的书房內展开片刻,便能將室內的所有陈设布局,如同拓印般悄无声息地记录下来。
与此同时,太尉府深处,司马懿正从一场惊梦中醒来,冷汗浸湿了內衫。
他已连续数夜梦见同一景象:一条赤色巨蛇盘踞殿梁,猩红的信子几乎舔舐到他的眉心。
他召集了城中所有知名的术士,得到的答案惊人地一致——“西南有异谋,恐动国本。
“西南”司马懿枯瘦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,最终停留在蜀地的版图上,眼底闪过一抹鹰隼般的锐利。
他当即密令大理寺卿贾逵,对所有新近入京的蜀商进行滴水不漏的彻查。
但这只是明面上的动作,一道更阴狠的命令被送往了他的心腹手中:在城南最混乱的瓦肆中,设一处“黑市”,高价收购任何来自蜀地的“密信”。
这並非为了情报,而是一张偽装成机遇的蛛网,专等那些急於传递消息的蜀谍自投罗网。
风声很快传到了赵直耳中。
商队下榻的驛馆,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,贾逵的兵士几乎日夜盘查。
赵直却反其道而行之,他不动声色地写就一封偽信,信中模仿南中大王孟获的狂放笔跡,声称“愿以滇池盐铁之利,换取大魏精良兵甲万副,共击诸葛”。
隨后,他將这封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“南中密约”,通过一个毫不知情的地痞,投入了城南那处炙手可-热的“黑市”。
他赌的,就是司马懿的多疑。
一个意图顛覆的情报,远比一个简单的军事调动更能吸引这位权谋家的全部注意力。
果不其然,两日后,城北的兵力调动明显频繁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莫须有的“南中之变”吸引了过去。
送锦之日,天色阴沉。
赵直捧著锦盒,孤身一人来到戒备森严的司马府门前。
果不其然,他被两名如铁塔般的卫士拦下。
管家慢悠悠地走出来,瞥了他一眼,语带轻蔑:“太尉今日不见商贾,东西放下,人可以走了。”
赵直不慌不忙,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扣,递了上去。
“劳烦管家通稟,此物乃成都『琳琅阁』老掌柜所赠。她曾言,此扣当年诸葛丞相亲手为其系过。”
这枚玉扣,实则是诸葛琳琅的祖传信物,诸葛亮北伐前曾佩戴过,后因战乱流入民间,又被诸葛琳琅辗转寻回。
管家本想斥退,但听到“诸葛丞相”四字,终究不敢怠慢,捏著玉扣匆匆入內。
片刻之后,管家快步返回,神色复杂地看了赵直一眼,侧身道:“太尉有请。”
书房內,檀香裊裊。
司马懿端坐案后,目光如实质般压来,仿佛要將赵直的骨头一寸寸看透。
赵直垂首献上锦缎,在展开“双鸞穿云锦”的瞬间,他眼角的余光以惊人的速度扫过整个书房。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,三处醒目的红点死死钉在“子午谷—汉中—阳平关”一线。
案头隨意摆放著一本翻开的簿册,封皮上赫然写著“鹰扬军月餉簿”。
赵直的视线一掠而过,清晰地看到簿册內页记录著兵员八千,且旁边用硃笔小字备註:“皆善攀山、习夜战之士。”
每一个信息都如同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!
他借著整理锦缎褶皱的动作,右手藏於袖中,指甲在预先备好的一块薄蜡板上,飞快地刻下了几个代表关键信息的数字。
整个过程,不过弹指之间。
就在他躬身告退,即將踏出房门之际,身后传来司马懿那苍老而又锐利的声音:“你们那位琳琅掌柜可还识得徐元直?”
赵直心头狂跳,背脊瞬间绷紧。
徐庶,徐元直!
这是司马懿在用故人试探!
他强压下心中的骇浪,缓缓转身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茫然:“回太尉,小人不知。只听掌柜的提过,她平生最敬仰先贤风骨,故取名『琳琅』,以追其万一。”
这个回答天衣无缝,既解释了名字的来歷,又避开了与徐庶的任何关联。
司马懿凝视著他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。
良久,他才疲惫地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
当夜,驛馆的客房內,一豆灯火摇曳。
赵直將蜡板上的信息用密语誊写在细小的绢纸上,隨即把蜡板投入火盆,看著它化为一滩黑水。
他將密信塞入信鸽的脚环,推开窗户,那只黑色的精灵瞬间融入沉沉的夜色。
“鹰扬军非在陇右,实藏於终南山谷,擬八月借暴雨夜袭子午谷。”
信鸽消失的剎那,洛阳城中突然响起了沉闷的號角声,紧接著是重物落地的巨响——四门落锁!
无数火把亮起,贾逵亲率大军,如潮水般涌向城中所有驛馆、商铺,开始了天罗地网式的大搜查。
赵直瞳孔骤缩,他毫不犹豫地將最后一张备用的空白密笺吞入腹中。
他不能被抓,更不能暴露商队的其他人。
他迅速换上一身脏污的短打,脸上抹上锅灰,趁著混乱,闪身钻进了一辆即將出城的运炭车,像一截真正的黑炭,沉寂在最深的黑暗里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,帅帐灯火通明。
林默展开刚刚由加急信使送达的情报,那一行行密语在他眼中化作了尸山血海的预兆。
他拿起硃笔,在另一幅更为详尽的终南山地形图上,重重地圈定了一处极其隱秘的峡谷。
笔锋落下,杀气凛然。
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笑意:“司马仲达,你欲借子午谷偷天换日,我便在你的路上,为你再造一个乾坤。”
夜风吹拂著帐帘,猎猎作响。
帅帐之外,传令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急促而又有力。
一场决定两国命运的惊天对弈,棋盘已然摆下,而林默,刚刚落下了他至关重要的一子。
现在,他需要他的棋手们了。
大帐之內,烛火被风吹得猛地一跳,將他年轻而坚毅的侧脸,映照在身后的巨大地图上,那上面,两幅截然不同却又彼此关联的图卷,正静静等待著揭开它们最终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