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山大营的火光尚未在天际线上彻底熄灭,一道命令已如离弦之箭,射向暗夜。
帅帐之內,雨声如鼓,敲打著每一个人的心弦。
马岱魁梧的身躯被一套崭新的粗布短褐包裹,昔日將军的锐气尽数收敛,化作一名饱经风霜的木匠。
他背起沉重的木工箱,箱中工具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,仿佛是为这趟九死一生的旅程奏响的序曲。
他没有回头,一步踏入滂沱的夜雨之中,身影迅速融入了一支向北逃荒的流民队伍。
泥泞的官道上,无人会注意这个沉默寡言的匠人,正如无人会注意一颗滚入江河的石子。
渭水冰冷刺骨,他咬著牙,与流民们一同攀著简陋的木筏,悄无声息地渡过了这道隔绝魏蜀的天堑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长安城,宛如一头被惊醒的巨兽,正缓缓收紧它的爪牙。
议政殿內,灯火通明。
魏国中垒將军、长安守將贾逵,正亲自审阅著“清巷令”的执行卷宗。
长安城內,每五户为一保,设保长,入夜之后,巡更队伍要往復三次,任何一张陌生的面孔,都逃不过这张细密的罗网。
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一份新入户籍的登记簿,目光锐利如鹰。
“东市木作坊,新登记匠人一名,朱提,籍贯陇西”贾逵的声音很轻,却带著一股子金属般的寒意。
他抬起头,看向侍立一旁的亲信,“陇西近年来可有战事?”
亲信躬身道:“回將军,陇西郡一向安稳,並无战事,亦无天灾。”
贾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他將那份户籍册轻轻丟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陇西无战事,何来的逃匠?这饵料未免也太直白了些。”他双眼微眯,我倒要看看,这条鱼后面,还牵著多大的网。”
马岱凭藉著那份由三年前就布下的户籍,顺利以朱提之名住进了木作坊。
真正的朱提,那个三年前被林默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溃兵,如今已是这家作坊不起眼的管事。
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,只在交接工具时,朱提低声问了句:“这块料,卯榫可还合手?”
马岱接过一块木料,掂了掂,沉声应道:“老手艺,严丝合缝。”
暗號对上,朱提入夜,他將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东西塞到了马岱手中。
“这是我这两年搜集到的所有情报,最要紧的一条是,三个月內,魏帝將以屯田为名,暗中调遣幽州铁骑南下关中。那支铁骑,是曹氏最后的精锐。”
马岱的心猛地一沉。
幽州铁骑,天下闻名,若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抵达关中,对祁山的汉军將是灭顶之灾。
他不敢耽搁,连夜將这份性命攸关的情报用一种特殊的针法,微雕於一根温润的竹簪之內。
这根竹簪看上去朴实无华,与市井间妇人所用之物別无二致,但其內里所藏,足以搅动天下风云。
次日清晨,一名挎著篮子卖浆的妇人走进了木作坊。
她是蜀国在长安城內潜伏最深的商贾细作,明日便会隨一支商队出城,返回汉中。
马岱装作买浆,在妇人转身的瞬间,將那根竹簪悄然插入了她的髮髻之中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快如电光石火。 他並不知道,就在街角阴影处,数双眼睛正死死盯著那名妇人远去的背影。
几乎在马岱潜入长安的同时,另一条战线上的暗流也在汹涌。
大魏都城洛阳,市井繁华。
一名叫赵直的蜀谍,正以布商的身份,混跡於一支来自西域的商队中。
他言语风趣,出手阔绰,很快便与各色人等混得烂熟。
他借著走访客商的名义,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座帝都的每一丝异动。
他发现,西郊大营夜间总是灯火通明,守卫的士卒与寻常魏军不同,臂膀上都佩戴著一枚黑底金边的“鹰扬”臂章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每日拂晓,都有一支千人规模的黑甲骑兵出营操练。
他们演练的竟是山地奔袭,马蹄皆用厚布包裹,千骑奔腾,却悄然无声,宛如鬼魅。
赵直在酒肆中,用几坛上好的杜康酒,撬开了一名老兵的嘴。
那老兵醉眼朦朧地告诉他,此军不归大將军府,亦不属兵部调遣,乃是太尉司马懿的亲军,名为“无当”,军中將校皆是司马氏的家臣死士。
一道道碎片化的情报,在赵直的脑中迅速拼凑成一幅令人不寒而慄的图景。
而在长安城外,那名卖浆妇人刚刚通过城门盘查,便被一队早已等候在此的甲士截下。
妇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,就被带到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。
车內,贾逵正悠閒地品著茶。
“搜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片刻之后,那根承载著蜀汉希望的竹簪,被呈到了贾逵面前。
他拿起竹簪,对著光细细端详,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笑容。
“果然有內线。”他將竹簪递给身边的幕僚,“找个手巧的工匠,把里面的东西拓下来。然后,原样放回去。”
“將军,不立刻抓捕那木作坊里的奸细吗?”亲信不解地问。
贾逵冷笑一声:“抓一条小鱼有什么意思?我要的是扯出他们整张网。”他沉吟片刻,內容是:“『事已泄,速走。三日后子时,於城南十里坡枯井,有我部密使接应』”
一张天罗地网,在贾逵的亲自布置下,悄然张开。
他要让蜀谍自以为逃出生天,最终却一头扎进他准备好的坟墓。
此刻,东市木作坊的屋顶上,马岱迎风而立。
他望著南边黑沉沉的天际,乌云压城,仿佛预示著一场即將来临的血雨腥风。
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,似乎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。
他下意识地回想起雕刻那根竹簪时的情景。
为了確保万无一失,他使用的是丞相府最新颁下的“流云纹”暗码,此码繁复无比,环环相扣。
在刻下最后一个字时,他的手腕鬼使神差地微微一顿,刀锋在竹壁上留下了一道比髮丝还要纤细的划痕,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瑕疵。
当时他只当是心神紧张下的一个小小失误,但此刻,那道微不可察的痕跡,却如同梦魘一般,在他心头挥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