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琳琅的指尖在布纹上轻轻一叩,阿巧刚要端来温水,她却突然抬手止住:“取硷水。”话音未落,她已抄起案头铜盆,往其中撒了把白的硷面。
布帛浸入硷水的瞬间,腐臭味混著硷的涩味腾起,阿巧被呛得直揉眼睛。
诸葛琳琅却凑得更近,看著水面上渐渐晕开的墨痕——那些藏在经纬线里的暗纹,原是用米汤写的密信,遇硷才显形。
“鹰扬军配火油,图阳平,三月內动。”她轻声念出第一行,指尖微颤。
第二行小字更让她呼吸一滯:“帐本第七页,红笔勾货,实为行军日程。”
后堂的门被推开时,林默正掀帘而入。
他穿著青布襴衫,腰间却別著柄玉首短刀——这是他作为军师祭酒的习惯,案头笔墨,腰间兵戈。
“琳娘。”他声音沉得像山涧潭水,目光已扫过她手中的布帛,“赵直的信?”
诸葛琳琅將布帛递过去,硷水在他掌心洇出淡痕:“他用粪车运出密信,寻常细作嫌脏不敢碰,倒成了最好的掩护。”她顿了顿,又从柜中取出一本帐本,封皮染著暗黄的渍——正是赵直偽造的商帐簿,“第七页红笔勾的『蜀锦三十匹,运往并州』。
林默接过帐本的手突然收紧。
并州?
“三十匹”他指尖划过红勾日期,每月初七——正是魏军边军换防的惯例。
“换防日调兵,借火油破关。”他突然抓起案上竹笔,在空白绢帛上唰唰画图,“阳平关地势高,火油需仰攻;但白水驛河道平缓,若魏军从那里运油船,七日內可绕到关后。”笔锋一顿,墨点在绢帛上晕开,“好个司马懿,借换防之名藏兵力,等的就是我们放鬆警惕。”
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李二的声音在外头喊:“军师!长安急报!”
林默掀帘的动作带翻了茶盏,滚烫的茶水溅在他手背上,他却像没知觉似的接过竹筒。
竹片上的血字刺得他瞳孔微缩——朱提被捕,东市悬首,手中残瓦是蜀军旧部信物。
“朱提”他攥紧竹片,指节发白。
那是三年前在汉中收的兵,原是个只会抡斧头的木匠,后来跟著学传信,总说“等天下定了,要回成都给小女儿打张床”。
“他是蜀人。”林默突然低笑,笑声里带著刺骨的凉,“贾逵以为杀了细作立威,却不知朱提的命,本就是要换这三个字的。”他转向诸葛琳琅,“去帐房取五十金,送朱提家眷回南郡——就说他给女儿的床,我让人刻了百鸟朝凤。”
诸葛琳琅应了一声,刚要退下,又被他叫住:“再备三坛烧刀子,等赵直回来”他顿了顿,“不,等我们破了长安,再一起喝。”
此时的长安东市,晨雾还未散尽。
朱提的尸首悬在三丈高的木桿上,无头,血已经凝成黑褐色,滴在青石板上像一朵朵乾涸的梅。
他右手紧握著半块残瓦,瓦上“汉”字的残笔还沾著血——那是建安二十四年,他在定军山捡的,说是要留著给女儿看“爹当年跟的是真命汉”。 贾逵站在楼下,眯眼盯著那半块瓦。
他身后的亲兵小声道:“大人,这穷木匠的话倒硬,受了三天烙刑,只说自己是蜀人。”
“蜀人?”贾逵冷笑,指尖叩了叩腰间玉牌——那是魏王赐的“缉奸”令,“等我烧了他的屋,抄了他的铺,看还有几个蜀人敢在我眼皮底下蹦躂。”他转身要走,忽见街角炭车缓缓驶过,车夫掀了掀草帽,露出半张被炭灰糊住的脸。
同一时刻,乱石滩的芦苇丛里,赵直正攥著从炭翁手里接过的图卷。
他身上的粗布短打浸透了露水,脚底板磨出的血泡沾著泥沙,却笑得比五月的阳光还亮:“朱提这小子,用命换的图,倒比我在长安逛三个月买的还清楚。”
他没急著南下,反而摸黑潜进了魏军粮仓。
火摺子擦燃的瞬间,他望著堆成小山的草垛,突然扯下衣襟,在旗面上蘸了草汁——“汉丞相府”五个字歪歪扭扭,却比刀还利。
三堆火起时,整个长安北营都炸了。
赵直猫在草料车底下,听著巡夜兵丁的喊杀声,突然想起林默临走前说的话:“要让贾逵以为蜀谍还在,要让他的网越收越紧,紧到自己先漏了气。”
汉中边界的烽火台。
林默站在关墙上,望著远处那个踉蹌的身影——灰头土脸,衣不蔽体,却举著图卷在晨雾里摇晃。
他大步迎下去,接过图卷的手稳如磐石,展开时,目光扫过城西武库的標记,扫过南门水渠的走向,最后停在贾逵的防区部署图上。
“他以为布的是天罗地网。”林默抽出腰间短刀,在图上划出一道斜线,“可网眼就在武库和水渠之间——藤甲兵走秦岭密道,姜维在北边虚张声势,等司马懿的鹰扬军动,我们就”
“反推长安。”姜维接口,声音哑得像破锣,却笑得露出白牙,“大人,我这七天没合眼,就等著听您说这句话。”
林默拍了拍他的肩。
风卷著关外的沙粒扑过来,他望著北方的天空,眼里的光比刀还利:“司马懿要借火油烧我们的关,那我们就用他的火,烧他的城。”
暮色漫进关楼时,伙夫端来热粥。
林默接过陶碗,却没喝,只是望著赵直狼吞虎咽的模样。
他伸手摸向腰间,那里还別著朱提的半块残瓦——是方才从急报里取的,瓦上的血已经干了,却还带著体温。
“等回营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被风声揉碎,“我给你斟茶压惊。”
赵直抬头,正看见他眼里跳动的光,像极了当年他说“我要救关羽”时的模样。
军帐里的牛油烛烧到了底,灯噼啪炸响,將林默的影子投在布防图上,像一柄悬著的剑。
他解下外袍搭在赵直肩头时,触到那片鎧甲下的血痂,硬得硌手——这是赵直第七次深入敌境,每次回来都带著新伤,像块被反覆捶打的铁。
“茶凉了。“赵直捧著陶碗,指节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