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喉咙还哑著,每说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,“朱提那小子走前还说要喝我家乡的青柑普洱。
林默往茶里添了勺蜂蜜。
茶汤在烛火下泛著琥珀色,他望著碗底晃动的倒影,想起三个月前朱提跪在成都校场的模样。
他总爱摸腰间的铜哨,说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,“吹一声,娘就能听见“。
此刻他腰间的半块残瓦还带著体温,瓦上的血已经凝成深褐,像朵开败的红梅。
“他留了暗语。”赵直突然掀开衣襟,从贴身的布囊里摸出半块残瓦。
瓦背的刻痕在烛火下显形,弯弯曲曲如蛇行,正是蜀军旧部“火起东市,血洗南门“的密令格式。
林默的指尖轻轻划过刻痕,触感比想像中浅——朱提是在濒死时刻的,每一笔都像是拿指甲抠进血肉里。
“东市是魏军火油库。“林默突然抬头,眼里的光刺得赵直眯起眼,“南门水渠直通武库。
他用命送出的最后一句真话,是在说贾逵把火油藏在了东市,却用南门的水防著我们烧武库。“
赵直的茶碗“噹啷“掉在案上,溅湿了半幅布防图。
他盯著林默的眼睛,突然笑了:“当年你说&039;我要救关羽&039;时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“
林默没接话。
他將残瓦收进木匣,匣底还躺著三枚箭鏃——都是这三年来牺牲的细作留下的。
烛火在他眼底摇晃,像要烧穿二十年的歷史记忆。
前世读《三国志》时,他总为“蜀中无大將“嘆息,此刻才知,真正的將星从来不在史书中,在这些把命別在裤腰带上的细作里,在朱提最后刻下的那道血痕里。
“去睡吧。“林默拍了拍赵直的肩,“明日卯时,我要你站在议事厅最前面。“
赵直踉蹌著起身,走到帐门口又回头:“大人,朱提的铜哨在我这儿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个磨得发亮的铜哨,“等打完这仗,我想去他坟头吹给他听一听”
帐帘落下时,林默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,像一片雪落进了夜色里。
他重新展开布防图,指尖停在城南废弃暗渠的位置——那是贾逵布防图上用红笔圈的“无用之地”。
前世他研究过《水经注》,记得这条暗渠直通秦岭密道,二十年后果然被邓艾用来偷渡阴平。
此刻他的指甲在绢帛上压出个浅痕:“邓艾能走,我的藤甲兵为何不能?“
次日卯时,议事厅的兽首铜炉腾起青烟。
姜维掀帘进来时,看见林默正用炭笔在舆图上圈点,袖口沾著墨渍——这是他筹谋时的老习惯,当年救关羽前,也是这样把荆州地图画得满是摺痕。
“诸位。“林默的声音像敲在青铜上,“魏人以为我们刚折了南中三营,元气未復。
但他们不知道,我们的眼睛,已经看见了长安的命门。“
他抬手扯下舆图上的红绸,关中地形豁然展开。
炭笔划过子午谷时,带起一阵风,吹得烛火摇晃:“即日起,全军在子午谷口大修栈道,徵调民夫五千,昼夜不息。
另遣轻骑百人,每夜深入谷中三里,燃火鸣鼓,偽作先锋探路。“
帐中一片抽气声。
马岱猛地站起,鎧甲撞得案几作响:“军师!
子午谷险如天堑,当年丞相都不敢这不是白白消耗兵力?“
“因为他们以为我们不敢。“林默转向他,目光像刀,“贾逵在长安布了天罗地网,可网眼就在子午谷——他越觉得我们要从这儿攻,就越会把主力往谷北调。
等他的弓弩手都蹲在谷口喝西北风,我们的藤甲兵早从米仓道绕到长安背后了。“
姜维突然笑了。
他解下腰间的虎符拍在案上:“末將愿领轻骑,每夜去谷里敲鼓。
要让魏兵以为,蜀军的先锋营就扎在谷中间!“
林默点头,目光扫过帐中诸將。 张嶷摸著下巴沉吟:“那粮草?“
“诸葛娘子的商队已经动了。“林默从袖中抽出半卷帐本,“她会在关中散布&039;蜀军將购猛火油三百车&039;的流言,再让吴国细作截获&039;子午谷运粮日程&039;。
孙权和曹丕互相猜忌,这消息不出七日,就会摆在贾逵案头。“
此时的成都,诸葛琳琅正將最后一批蜀锦装进马车。
她指尖抚过帐本夹层里的“运粮日程“,墨跡未乾,还带著松烟墨的香气。
街角的茶棚里,两个穿吴锦的商人正盯著她的商队,交头接耳。
她垂眸整理鬢边的珊瑚步摇,耳坠子晃出细碎的光——那是林默去年从南中带回来的,说是“比蜀锦还珍贵“。
“启程。“她对车夫轻声道,裙角扫过青石板,像一片流动的云霞。
长安的天阴得像块铅。
贾逵站在子午谷南口,靴底碾过新修的栈道木片——还带著松脂的香气,显然是连夜赶工的。
远处山谷里传来零星的鼓声,在雾里散成一片,像有人在敲催命的丧钟。
“大人,蜀谍网已破,朱提授首,赵直虽逃,但断无可能再传信。“幕僚抱来一摞情报,“这栈道、这鼓声,分明是虚张声势。“
贾逵突然抽出佩刀,劈向道旁的树。
树皮簌簌落下,露出白生生的木茬——是今日刚砍的新木。
他盯著幕僚的眼睛,声音像冰碴子:“虚张声势?
虚张声势的人,不会用五千民夫耗三个月修栈道。
不会让轻骑每夜涉险探路。“他刀尖挑起半片“运粮日程“,墨跡被雨水泡得模糊,“更不会让吴国细作&039;恰好&039;截获猛火油的消息。“
幕僚噤声。
贾逵望著谷中渐起的雾,突然冷笑:“他们要我增兵子午谷?
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。“他转身对亲卫下令,“谷北设伏两万弓弩手,只留三千老弱守关。
等蜀军以为得手,倾巢而入时“他的刀尖划过舆图上的子午谷,“瓮中捉鱉。“
月上中天时,林默站在祁山高台。
北风卷著沙粒扑在脸上,像有人在抽耳光。
他望著北方骤起的烽火——那是姜维的疑兵火,在夜空里烧得像一串红果。
“传令南中藤甲兵,今夜寅时出发,走米仓道,绕过秦岭东麓。“他对亲卫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让他们把藤甲浸足水,贾逵的火油,烧不透湿藤甲。“
亲卫领命而去。
林默摸出隨身携带的木匣,取出朱提的半块残瓦,在月光下看了又看。
然后他提笔修书,信纸上只写了八个字:“东市火起,南门血洗。“封口时,他用印泥按了个暗纹——那是当年救关羽时,与赵直约定的暗號。
“送去洛阳狱中沈三。“他將信交给死士,“就说帐本已读,该结帐了。“
死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默望著北方的天空,那里有星子在云缝里闪,像极了朱提铜哨上的反光。
风卷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,他轻声自语:“贾逵等的子午谷大军,永远不会到来。“
洛阳大狱深处,霉味混著血腥味钻进鼻腔。
沈三蜷在草蓆上,手腕的镣銬磨出了血,在青砖上拖出蜿蜒的红痕。
他听见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下意识缩进墙角——可这次不是提审,是狱卒扔进来个油纸包。
他颤抖著打开,里面躺著封信。
封口的暗纹在月光下泛著幽光,像一道淬了毒的刀。
沈三的手指抚过暗纹,突然笑了,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撞出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