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著强劲的东南风,火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蔓延!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悽厉的嘶吼声划破夜空。
然而一切都太晚了。
那些被张嶷动过手脚的粮袋,如同一个个被点燃的炸药桶,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瞬间將整个囤粮点变成一片火海。
数万石军粮在烈焰中噼啪作响,火光冲天,將数十里外的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当满宠星夜兼程赶到巩县时,大火虽已扑灭,但现场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呛人的烟味。
数万石军粮,连同数十辆粮车,尽数化为灰烬。
“废物!通通都是废物!”满宠气得浑身发抖,他拔出腰间佩剑,当场將三名失职的守將斩於马下,鲜血溅了他一脸,他却毫不在意。
他赤红著双眼,亲自走进那片废墟,翻检著那些烧得面目全非的残骸。
突然,他的动作一顿,从一堆灰烬中捻起一小块未被完全烧尽的布条。
那是一块上好的蜀锦残片,上面用金线绣的几个字依稀可辨——“锦绣庄蜀锦三十六匹”。
锦绣庄!诸葛琳琅在成都开设的商號!
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满宠的脑海!
他猛然回头,望向南方汝南的方向,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废墟,瞬间遍体生寒。
“上当了我上当了!”他喃喃自语,隨即怒吼出声,“声东击西!汝南是假,潁水才是真!这是诱我分兵之计!”
他终於明白了,苏锦在汝南的骚扰,根本不是为了攻城略地,而是为了將他的主力部队和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南方,从而为张嶷这支奇兵创造机会!
“传我將令!”满宠的声音因愤怒和惊惧而变得有些嘶哑,“全线戒严!封锁所有水陆要道,一只鸟都不许飞过去!给我查!所有往来商队,全部严查!”
诸葛琳琅縴手端著一杯清茶,正听著心腹的回报。
一份来自张嶷的加密密信,上面只有短短六个字:“功成,毁粮三万。”
她微微一笑,將密信凑到烛火上,看著它化为灰烬。
“小姐,我们现在该怎么做?”心腹低声问道。
诸葛琳琅放下茶杯,走到帐本前,提笔蘸墨,神情专注而冰冷,仿佛在描绘一幅绝世画卷。
“將『魏军巩县粮仓被焚,损失军粮三万石』的情报,拆分成三路消息。一路,经由东吴的商线,想办法传进洛阳的市井之中,就说是听来的小道消息;另一路,交给我们在并州联繫的胡商,让他们在与北方世族交易时『无意间』透露出去;最后一路”
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暗藏於下一批送往许昌宫廷的贡品蜀锦夹层里。”
心腹倒吸一口凉气,这才明白诸葛琳琅的真正意图。
“林祭酒要的,从来不只是断敌粮草。”诸葛琳琅轻抚著帐本上冰冷的数字,幽幽说道,“他要的,是让远在洛阳的曹丕,自己怀疑起他遍布天下的粮仓,究竟还安不安全。”
同一片星空下,蜀军大营。
林默独自立於营外的山坡上,晚风吹拂著他的衣袍。
他眺望著北方,那个方向,巩县的冲天火光早已熄灭,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 他负手而立,望著深邃的夜空,低声自语。
“风,已经吹起来了。”
而在此时的北方,魏国境內,因巩县粮仓被焚的消息开始通过各种诡秘的渠道慢慢发酵,靠近前线的几处州郡粮价开始不正常地飞涨,一股看不见的不安情绪在官吏和世家之间悄然蔓延。
通往许昌的官道上,尘土飞扬,一支掛著并州商號旗幡的胡商车队,正驱赶著满载货物的骆驼与马车,不紧不慢地,朝著那风暴的中心,缓缓驶来。
许昌城门洞开,仿佛一张贪婪的巨口,將这支奇特的商队吞入腹中。
为首的胡商,满脸虬髯,眼窝深陷,一开口却是带著并州口音的流利汉话,嗓门洪亮得足以盖过集市的喧囂:“洛阳大族备战,急购军粮!粟米、麦面,有多少要多少!市价之上,再加三成!”
三成!
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瞬间烫沸了整个东市。
百姓们先是惊愕,隨即爆发出不可遏制的狂喜。
家有余粮的农户、囤积居奇的米商,甚至连寻常人家都扛著自家的米袋蜂拥而至。
铜钱的撞击声、百姓的叫嚷声、车轮的吱呀声混杂成一片,空气中瀰漫著粟米发酵的微酸与人畜汗液的腥膻。
不过一日,许昌米价连翻三倍,依旧挡不住那支胡商车队如鯨吞般的收购。
无人知晓,在车队最深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,一名带著冪篱的女子正静静翻阅著一本帐簿。
她便是诸葛琳琅,这场粮食风暴的真正操盘手。
她借道吴国,僱佣了一批真正的并州行商,再混入自己的心腹,偽装成这个“并州胡商团”。
此刻,她在那流水般的交易记录中,轻描淡写地添上了一笔:“九月十七,收蜀中订金,预购军粮百万石,屯於上庸,以备西征。”
这本帐簿,註定要“不慎”遗落在交易现场,再由某个“热心”的魏国市吏捡起,层层上报,最终摆在魏国兵部的案头。
风声很快传到了太尉满宠的耳中。
这位以严明著称的大魏重臣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洛阳大族备战?
无稽之谈!
他当即下令,彻查这支胡商的底细。
然而,结果却让他眉头紧锁。
这些胡商,人人持有洛阳府衙签发的户帖,通关文牒一应俱全,甚至还有兵部一位退职老吏画押的担保书,文书真偽,无懈可击。
满宠不信邪,亲自提审了商队的一名帐房。
昏暗的牢房里,烛火摇曳,满宠目光如电,直刺对方內心:“你们背后究竟是谁?如此庞大的资金,从何而来?”
那帐房形容枯槁,却异常镇定,他抬起头,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:“回稟府君,钱,自成都来,经建业过手。我们买的不是粮,是魏国的『安稳』。”
一瞬间,满宠如遭雷击,浑身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