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黑,风高,杀人夜。
子时刚过,渭水南岸的蜀军大营,那连绵数里的灯火竟一盏接一盏地开始熄灭。
喧闹了一整日的营地,陷入了一片死寂,就连往日彻夜不息的炊烟,也断绝了踪跡。
一切跡象都表明——蜀军,跑了!
司马懿亲自登上高处的瞭望台,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举目远眺,对岸的蜀营黑沉沉一片,营帐轮廓尚在,却无半点人影走动,安静得令人心悸。
“大都督,似乎有些过於安静了。”副將低声道,心中隱有一丝不安。
司马懿眯起双眼,心中同样闪过一丝疑虑。
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林默已是穷途末路,任何反常都只能是故布疑阵的垂死挣扎。
“无妨。”他冷哼一声,大手决然挥下,“传令前锋三万將士,全速出击,抢占陇坂隘口,不得有误!”
战鼓擂动,杀声震天。
三万魏军精锐如开闸的洪水,咆哮著衝过渭水,直扑那座看似空无一人的蜀军大营。
没有陷阱,没有伏兵。
魏军前锋长驱直入,轻而易举地衝破了营门。
然而,当他们冲入大营深处时,所有人都被眼前诡异的景象惊呆了。
整座大营,真的空无一人。
数千顶营帐整齐地立著,里面空空如也。
唯有大营中央的空地上,摆放著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锅。
锅下的余烬尚有温度,丝丝缕缕的热气升腾而上。
锅里,竟煮著半熟的粟米饭,浓郁的米香混杂著一股辛辣刺鼻的蜀椒味道,瀰漫在冰冷的夜风之中。
“將军,蜀军跑得太急,连饭都没吃完!”一名魏军校尉兴奋地大喊。
连日的飢饿让前锋將士们双眼放光,不等將令,便开始生火,准备享用这顿“夜宵”。
十里之外,一处无名山巔。
林默负手而立,衣袂在山风中飘舞。
他平静地注视著山下,魏军前锋营地燃起的星星点点火光,犹如黑夜中扑火的飞蛾。
他的身后,姜维等一眾將领屏息凝神,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期待。
“主帅,他们上鉤了。”
林默嘴角微微上扬,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他望著那片被魏军自己点亮的营地,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嘆息,却带著无尽的杀意。
“他们吃下的,可不只是饭。”
原来,那些粟米和蜀椒中,早已被混入了足量的南中特產“迷瘴散”。
此物无色无味,遇水无碍,可一旦遇火加热,便会蒸腾出一种无形的毒瘴,吸入者初时不觉,一刻之后便会四肢酸软,头晕目眩,彻底丧失战力。
三更的梆子声,准时从远方传来,仿佛是死神的催命符。 林默缓缓抬起了右手。
下一刻,他身后漆黑的山林中,骤然亮起无数火点。
一支支早已准备就绪的火箭被点燃,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。
咻——咻——咻!
火矢如雨,铺天盖地般落入魏军营地。
营帐瞬间被点燃,更可怕的是,那些藏在空帐篷与柴草堆下的火油罐,被火箭引爆,接二连三地发出一连串剧烈的爆炸!
轰!轰隆!
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。
顷刻之间,整座前锋大营化作一片火海。
烈焰冲天而起,將半边夜空都烧得一片猩红。
魏军的惨叫声、哀嚎声、绝望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,奏响了一曲来自地狱的毁灭乐章。
那焚尽一切的烈火,如同一头被唤醒的远古凶兽,正张开血盆大口,贪婪地吞噬著那三万条鲜活的生命,也將渭水北岸那道沉稳如山的目光,彻底引向了这片死亡之地。
刺鼻的焦臭与一种诡异的草木甜香混合在一起,钻入鼻腔,让每一个赶到渭水北岸的魏军士卒都感到一阵阵的眩晕。
司马懿勒住韁绳,坐下的“乌云踏雪”焦躁地刨著蹄子,发出一连串不安的嘶鸣。
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过眼前的人间炼狱,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前锋三万大军,此刻已不成军。
烈火虽被勉强扑灭,但遍地都是蜷缩、抽搐的身影。
活下来的人,要么面色青紫,眼神涣散地瘫坐在地上,要么捂著喉咙,撕心裂肺地乾呕著,吐出的儘是黄绿色的胆汁。
战马更是悽惨,许多都口吐白沫,倒毙在地,尚存的也双目赤红,对主人的指令置若罔闻,仿佛惊魂未定。
这不是战败,这是屠杀。一场不动刀兵的屠杀。
“都督!”蒋班策马靠近,声音因震惊而微微颤抖,“末將无能,中了蜀贼的奸计!”
司马懿没有理会他的请罪,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些被遗弃的行军大锅上。
残火仍在锅底舔舐,依稀可见一些烧焦的草药残渣。
“去,命医官查验锅中之物。”他的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风。
片刻之后,一名鬚髮白的医官捧著一撮灰黑的粉末,踉蹌著跑来,脸上满是惊骇:“稟都督,此物此物乃是南中瘴气之地特有的『醉龙草』与『断魂』!此二物本身无毒,但与油脂共燃,產生的烟气能乱人心神,损人臟腑!我军士卒並非战败,而是而是被毒烟燻倒了!”
“毒烟”司马懿缓缓咀嚼著这两个字,眼神中的寒意几乎能將空气冻结。
他想到了林默的出身,那个来自南中蛮荒之地的年轻人。
原来,他最大的武器不是兵法,而是这些来自故乡的,不为中原人所知的阴毒手段。
他利用了魏军多疑的心理,用一个假象的粮草营地作饵,更利用了士卒们饭点必然生火造饭的习惯,將剧毒藏於无形。
他冷声道:“林默不只懂兵法,还懂人心。”
蒋班脸色煞白,低声道:“都督,蜀军既敢在此设下如此毒计,必然不会没有后手。他们算准了我们会来救援,恐怕恐怕姜维的精锐已经绕到我军后方,意图截断我军退路!”
这才是最致命的。前锋被废,中军若再被断了归路,后果不堪设想。
司马懿紧紧握著剑柄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