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懿缓缓將竹简放下,浑浊的双目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示弱若真,便是破绽;若假,必有痕跡。然今,我遣人观其民、察其吏、验其仓,竟是无一不实。这说明什么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:“说明林默正在用一个弥天大谎,来掩盖一个真实的困境。纵然是诈,当他將所有人力物力都投入到这场『诈』中时,这『诈』本身,也已成难以逆转之势!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地按在汉中的位置:“蜀中疲敝,粮草不济,这是事实。他林默纵有通天之能,也变不出粮食。他现在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故布迷阵,虚张声势,为的,就是拖延时间,以待秋收。他断定我们不敢在他『休养生息』之时主动出击。”
“传令,”司马懿我亲率五千精锐铁骑,巡视河东,安抚地方,同时联络幽州,令公孙文懿伺机而动。
林默想等,我便不让他如愿!”
他要在林默积蓄力量的同时,完成对魏国后方的整合,甚至引来新的外援。
他算定,蜀军短期內绝无北进的可能。
司马懿离开潼关帅帐的消息,如同一阵风,在当夜便送抵了蜀军大营。
夜色深沉,林默的营帐內,只有一盏油灯在静静燃烧。
他密召姜维入帐,屏退了所有亲卫。
“伯约,你看这是什么。”
林默展开一幅全新的地图,这幅图上没有山川河流,没有城池关隘,只有密密麻麻的標记和线条。
姜维凑近一看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图上標註的,赫然是潼关附近魏军各营的换防时间、巡逻路线,甚至每一处水源的精確分布!
这是司马懿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,此刻却在林默面前,被剥得一丝不掛。
“他们以为我们在慢吞吞地修栈道,是在等秋收的粮食。”林默的声音在静謐的夜里,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,“其实,我们等的,是司马懿离开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如炬,直视姜维:“传我密令,命南中藤甲兵一部,携带工兵器械,即刻潜入斜谷东麓密林,掘渠引水,我要让渭水改道,淹他一个七军覆没!”
“再令王平將军,亲率死士三十人,携带火油之物,於今夜子时,潜往潼关南门。我要让司马懿知道,他前脚刚走,后院就燃起了冲天大火!”
帐外的风,骤然变得狂暴起来。
林默走到帐口,掀开帘幕,遥望漆黑的北方,眼中寒光如刃,杀机毕现。
“你算的是天下归蜀。我爭的,是这三个月!”
夜色如墨,將潼关巍峨的轮廓吞噬。
城墙之下,几处篝火零星地亮著,照亮了那些在夜间仍在辛苦劳作的民夫。
一阵夹杂著尘土与汗臭的风吹过,无人注意到,几道更为深沉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匯入了那支运送木炭的队伍。
他们脸上涂抹著炭灰,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,粗糙的双手满是老茧,与周围的劳役並无二致。 为首的死士叫陆三,是个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卒,一双眼在黑夜里亮得像狼。
他领著四名弟兄,借著夜幕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潼关南门下那条散发著恶臭的排水暗沟。
白天他们已经借著运炭的机会摸清了地形,此刻动作乾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。
两名死士负责警戒,陆三则与另外两人撬开覆著淤泥的石板,一股混杂著腐烂与污水的恶气扑面而来,熏得人几欲作呕。
他们却恍若未闻,屏住呼吸,將一个个沉甸甸的黑陶罐,用绳索小心翼翼地縋入幽深的暗沟中。
这些陶罐里装满了引火的猛火油,一旦点燃,便会顺著沟渠流淌,直抵城门地基的乾燥木料。
罐子放妥,他们又用早已备好的湿泥,將石板的缝隙重新封好,再撒上一层浮土,手法嫻熟,仿佛天生就是干这脏活的。
做完这一切,陆三从怀中摸出一把尖锐的石锥,借著一丝微弱的星光,在沟壁一处不起眼的角落,刻下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——癸亥夜,子时。
这便是林默军师与他们约定的最终信號。
一切布置完毕,陆三对身后的弟兄们打了个手势。
四道黑影如鬼魅般,迅速没入夜色,沿著来路撤离。
唯有陆三一人,如一块顽石,蜷缩在不远处一堆乱石嶙峋的土坡后。
他的任务,是亲眼见证这冲天火光的升起,也是確保万无一失的最后一道保险。
他怀里揣著火镰和火石,只等子时一到,便將那早已备好的、浸满火油的长长引信,投入暗沟的通风口。
与此同时,数百里外的斜谷东麓,一场无声的战爭也已悄然分出胜负。
南中来的藤甲兵们,不善平原衝杀,却是个个都是与山林河流打交道的好手。
他们依照林默的图纸,耗时半月,在山涧上游一处极为隱蔽的隘口,筑起了一道土石大坝。
就在昨夜,隨著最后一块巨石落下,奔腾的山涧溪水被强行改道,不再顺著原有的河床流向远方,而是倒灌入一片地势低洼的谷地——那里,正是魏军主营的后方所在。
水流不大,却连绵不绝,一夜之间,便將那片区域化作一片泽国。
魏军营地里积水三尺,堆积如山的粮草被浸泡在泥水之中,迅速开始发霉腐烂,散发出阵阵酸臭。
最为精妙的是,林默命人同时在另一侧山坡上开工,大张旗鼓地修建一条“假栈道”,徵用的民夫每日在那敲敲打打,烟尘漫天,吸引了魏军所有的注意力。
而那条引水的暗渠,则完美地绕开了这片工地。
魏军的斥候来回巡查了数次,只看到蜀军在费力地修路,以及自己营地后方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个“堰塞湖”,只当是近日山中雨水过多,导致的山洪暴发,从未想过这是人为之举。
远在河东的司马懿,正在检阅新募的兵士,一匹快马卷著烟尘,如利箭般冲入营中。
“大都督!潼关急报!”信使翻身下马,声音嘶哑,“南门暗沟於子时无故自燃,火势冲天,已烧至城楼!守將郭將军为救火被断梁砸中,身负重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