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，羌王大帐。
姜维终於见到了白狼羌部的首领，阿骨利。
老羌王踞坐在虎皮大椅上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，上下打量著这个风尘僕僕的汉人使节。
“蜀汉自诸葛丞相薨后，屡次北伐，却屡次无功，对我羌人的承诺也多是空谈。”阿骨利的声音苍老而沙哑，充满了不信任，“如今，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校尉，也敢来我帐中，说要买马？他日，你们会不会又故技重施，打著『借道伐魏』的旗號，实则行吞我山河之举？”
面对这尖锐的质问，姜维不卑不亢，並未直接辩驳，而是躬身將那捲《马政十策》呈上。
“大王，空口之言，或有虚假。但这竹简上的每一个字，皆是林祭酒深思熟虑的诚意。”
他没有让译官代劳，而是亲自用尚不纯熟但足够清晰的羌语，逐条为阿骨利讲解其中的利害关係。
从互市的公平交易，到关税的减免，再到商监的设立，每一条都直指羌人最关心的实际利益。
最后，他展开林默的亲笔信，高声念道：“蜀不贪尔土，但求共御强敌。唇亡则齿寒，若魏来伐，我汉中之兵，必出斜谷，以为尔援！”
阿骨利浑浊的眼珠转动著，他拿起那捲竹简，粗糙的手指在光滑的竹片上反覆摩挲了许久，忽然抬头，死死盯著姜维：“这上面所写的种种细节，环环相扣，滴水不漏，真是一个从未踏足草原的汉人书生想出来的？”
姜维昂首挺胸，脸上带著一丝自豪：“回大王，正是那位让汉中数十万军民，家家户舍都有新米下锅的林祭酒！”
“新米”二字，仿佛一道闪电，击中了阿骨利的心。
他虽身处深山，却也听闻了今年汉中大丰收的奇闻。
一个能让土地长出更多粮食的人，他的话，似乎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將军们，更值得相信。
当夜，羌寨中燃起熊熊篝火，阿骨利设宴款待姜维一行。
酒酣耳热之际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，一名探子滚鞍下马，冲入帐中，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。
“大王！魏国雍州刺史郭淮，遣使携黄金百斤，已抵达北面黑山部落！同时，他还派出两百铁骑，正在袭扰南边禿髮部的牧场！”
消息一出，帐內顿时一片譁然。
郭淮这一手，分明是恩威並施，一边拉拢，一边打压，意图彻底孤立阿骨利的白狼羌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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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维端著酒杯的手纹丝不动，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笑意，仿佛置身事外。
但在宴席散后，他却悄然找到了阿骨利的儿子，那位血气方刚的少族长。
“少主，郭淮的手段，您看明白了。”姜维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贵部若想独抗魏军铁骑，恕我直言，无异於以卵击石。但若与我蜀汉结盟，林祭酒早已备下后手。”
少年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不日，將有一支商队，偽装成行商，穿越斜谷而来。他们会带来百具蜀中新制的强弩，还有上千口你们最急需的铁锅。只要大王点头，这批物资就是盟约的定金。甚至，我军可派出精锐，护送你们的马群南下，確保万无一失。”
少年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强弩、铁锅、军队护送这每一项，都精准地打在了他们的软肋上。
他当即表示，会连夜去劝说父亲。 姜维走出营帐，夜风吹过，带著一丝肃杀的凉意。
他抬头望向断崖之外的茫茫黑暗，就在此时，一阵细微而密集的马蹄声，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，由远及近，正朝著羌寨的方向急速奔来。
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，像是黑夜中投下的一颗石子，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。
来的是郭淮的铁骑，还是林默口中的“商队”，抑或是哪方都不属於的第三方势力？
帐內，阿骨利父子正进行著关乎部落存亡的艰难抉择；帐外，未知的兵锋已然迫近。
所有的算计与承诺，在这一刻，都变得脆弱不堪。
崖畔的风愈发急了，吹得篝火烈焰狂舞，將每个人的影子都拉扯得扭曲不定。
火光下，林默的脸庞明暗不定，唯独那双眸子亮得惊人。
他接过姜维的密报，指尖在“示实力”三个字上轻轻敲击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帐中诸將屏息凝神，都在等他的决断。
“阿骨利要看实力，那便让他看，”林默的声音不高，却掷地有声，“但不能是刀兵的实力，而是能让他离不开我们的实力。”
他霍然起身，走到沙盘前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崎嶇的陇右地势。
命令一字一句地从他口中吐出，清晰而果决：“传令，调南中藤甲兵三百，配强弩五十，由校尉蒋舒率领，即刻偽装成商队，携带铁锅五百口、盐砖三百块、上等蜀锦百匹，沿阴平小道，北上入羌。”
此令一出，帐內一片死寂。
藤甲兵乃南中精锐，善於山地作战，竟让他们去扮商贾？
不等眾人发问，林默又转向身侧的女官诸葛琳琅：“琳琅，你立刻传信锦城，命所有原定运往陇西的商队，全部改道，绕行武都。对外宣称，蜀中新政，为睦邻邦，特广销铁器盐巴，惠及边民。”
诸葛琳琅秀眉微蹙，忍不住諫言：“都督，如此大张旗鼓，万一被魏军截获，我方损失惨重不说，更会暴露我方意图。”
林默闻言，竟发出一声轻笑，那笑声里满是运筹帷幄的自信：“我正要他们截获。我要让陈仓的郭淮，长安的曹真，都以为我林默胸无大志，只想关起门来，做个富家翁。我要让他们以为，我蜀汉，只想做生意。”
十日后，一支规模庞大的“商队”在晨曦中踏上了北去的征程。
队伍绵延近三里，牛车上堆满了崭新的铁锅、厚实的陶瓮和码放整齐的盐砖，锅碗瓢盆在顛簸中发出叮噹脆响，充满了烟火气息，看不出半分兵戈之意。
行至阴平古道的险峻峡口，意料之中的魏军游骑出现了。
带队的校尉满脸倨傲，眼神在货物上扫来扫去，隨手撬开一块盐砖，又掂了掂一口铁锅，只觉寻常无比。
他嗤笑一声，骂了句“蜀中鼠辈，只知铜臭”，便挥手放行，策马离去。
看著魏军远去的背影，蒋舒脸上憨厚的商贾笑容瞬间隱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冷峻。
是夜，队伍择地安营。
蒋舒一声令下，亲兵们立刻撬开几口特製的“盐砖箱”，箱体夹层之內，赫然是一具具拆解开的强弩机括和一包包用油布裹紧的箭簇。
另有几只陶瓮里，装的也並非食水，而是粘稠的火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