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將铁锅倒扣於牛背,用湿牛皮绳扎紧!”蒋舒再度下令。
士卒们动作嫻熟,很快,数百头犍牛背上都顶上了一面乌黑的“圆盾”。
一旦遭遇突袭,这些铁锅便是最简易有效的盾牌,足以抵挡箭矢。
就在蒋舒的商队深入险境的同时,另一边的阳平关,苏锦已接到密令。
她没有丝毫迟疑,亲率五百精骑北出关口。
但她並未沿大道直扑魏国武兴城,而是在一处密林前下令:“全军弃马,步行前进!”
五百骑兵化作五百道幽灵,悄无声息地穿林越谷,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行至魏军前沿的一处哨塔后方。
夜幕降临,苏锦一声令下,士卒们或以铜锣猛击大树,发出沉闷如战鼓的巨响;或將火把绑在长杆上,於山岭间四处晃动,忽东忽西。
一时间,山林中人影绰绰,金鼓齐鸣,火光冲天,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连夜集结,即將发动雷霆一击。
武兴城的魏国守將从睡梦中惊醒,登高一望,顿时魂飞魄散,急忙调集驻防在武都至羌道沿线的所有机动骑兵,火速回援主城。
一时间,那条通往羌人部落的咽喉要道,防御骤然变得形同虚设。
趁著这千载难逢的空当,蒋舒的商队快马加鞭,终於抵达了阿骨利的王帐之外。
阿骨利早已等候多时,他身形魁梧如熊,眼神锐利如鹰。
当他看到那五百口乌黑鋥亮、厚实耐用的铁锅一字排开时,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。
他二话不说,当场命族人架起篝火,將铁锅置於其上,投入大块的牛羊肉烹煮。
不过半个时辰,浓郁的肉香便混合著铁器特有的气息,瀰漫了整个山谷。
锅声鐺鐺,肉汤滚滚,那是草原上最动人的乐章。
阿骨利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,一饮而尽,隨即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狂笑:“哈哈哈!好!好啊!你们汉人用刀剑杀人,而你们蜀人,却用这锅来暖我们羌人的肚子!我阿骨利服了!”
他当即兑现承诺,下令將部落中最精壮的八百匹战马悉数牵出。
这些马匹皆是优中选优的草原良驹,体格健壮,耐寒善奔,是驰骋疆场的无价之宝。
蒋舒亦是信人,他当著所有羌人的面,命人將带来的部分盐砖投入火中,以示绝无囤积居奇、操纵价格之意。
他还按照林默的吩咐,留下了二十名隨行的蜀中工匠,手把手地教授羌人如何开採矿石、如何冶炼铸锅。
临別前,阿骨利將蒋舒拉到一旁,压低声音,郑重许诺:“兄弟,这份情我记下了。明年开春,冰雪消融,我可再为你凑齐三千匹好马!”
归途之中,蒋舒並未原路返回,而是刻意绕道,向北插入斜谷北口,意图刺探魏军栈道修缮的最新进度。
夜宿於一处隱蔽的山坳,后半夜,一阵细微的震动从地面传来,经验丰富的斥候脸色一变,贴耳於地,片刻后猛然抬头:“將军,是骑兵!大队的骑兵!火光已映红了十里外的林梢!”
郭淮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!追兵已至!
“莫慌!”蒋舒目光一凝,当机立断,“所有人弃车,牵马入林,不得有误!”
士卒们立刻行动,只留下二十辆空荡荡的牛车在道路中央。 蒋舒又命人將剩余的火油尽数涂抹在铁锅底部,引火点燃。
剎那间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黑夜中看去,宛如一支数千人的大军正在安营扎寨,篝火连绵不绝。
紧接著,他唤来一名心腹,如此这般交代一番。
那名心腹立刻撕破衣衫,脸上抹上锅底灰,连滚带爬地朝著魏军追兵的方向“逃”去。
“將军!將军饶命!”他被魏军前哨擒住,涕泪横流地哭喊道,“蜀军主力已入羌中,说动了羌王,正调集上万骑兵准备南下攻打武都!我们我们只是先头部队啊!”
魏军带队將领举著火把,遥望山坳中那片连营的“火光”,又看了看这个屁滚尿流的“逃兵”,心中疑惧交加。
蜀人竟敢如此深入?
若是真有埋伏,自己这支轻骑一头撞进去,岂不是自寻死路?
犹豫再三,他终究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,恨恨地啐了一口,下令:“传令,后队变前队,连夜撤回谷口!”
月光之下,山林之中,八百匹神骏的羌人战马被悄然牵引而出,马蹄包裹著厚布,踏在鬆软的腐叶上,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它们匯成一股沉默的洪流,沿著魏军追兵退去的反方向,悄然南行。
这一路南下,蹄声未歇,仿佛是先一步敲响了汉中府的城门。
汉中府的南城门轰然大开,一股由铁蹄、尘土和雄壮嘶鸣混合而成的洪流,席捲而来。
八百匹神骏非凡的羌地战马,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,在蜀地铁骑的护卫下涌入城中。
沿街的百姓从未见过如此阵仗,纷纷挤出家门,攀上屋顶,惊嘆声此起彼伏,匯成一片喧譁的海洋。
“天哪!这便是羌马?比咱们蜀地的挽马高了不止一个头!”
“看那筋骨,那毛色,简直是披著缎子的铁疙瘩!蜀地竟有此等骏马!”
惊嘆与狂喜之中,林默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头的接马台上。
他一身玄色常服,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每一匹躁动不安的骏马,仿佛在检阅一支早已成型的军队。
隨行的將官们个个面露激动,只等著主公一声令下,便將这些宝马分拨下去,让各营的精锐尝尝鲜。
然而,林默並未看向任何一位將军,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,穿透了鼎沸的人声:“传令,於武都择水草丰美之地,设武都马场,由偏將军阎宇主管。所有羌马,一匹不留,全部送入马场!”
此言一出,全场譁然。
將官们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,化为不解。
就连一向稳重的长史杜琼也忍不住上前一步,低声劝道:“大人,战马不日千里而来,正该速配前线,以壮军威。如今尽数圈养,岂非岂非本末倒置?”
林默缓缓转过身,锐利的目光扫过杜琼,又看向眾將:“昔日我军缺马,得一匹便视若珍宝,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阵。那是穷则思变。如今八百匹在手,未来更有八千匹、八万匹!若不立规矩、成制度,便是一盘散沙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我意已决!阎宇,你即刻去办!我要你为每一匹马都立下《马籍册》!马身烙印编號,册中详记其来源、性情、齿龄,乃至伤病记录,一丝一毫不得疏漏!我要这马场,如我军的粮册武库一般,井井有条!”
“马亦有命,更需制度。”
最后八个字,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,杜琼恍然大悟,羞愧地退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