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,砸在头盔上噼啪作响,瞬间匯成溪流,冲刷著陡峭的山壁。
雨水顺著鎧甲缝隙渗入,浸透里衣,冰冷刺骨。
轰隆一声巨响,前方的山体轰然滑坡,泥石流裹挟著断木碎石咆哮而下,溅起浑浊的水浪,彻底阻断了去路。
泥浆四溅,打在脸上如同鞭抽。
“將军,路断了!”斥候焦急回报,声音几乎被风雨吞没。
姜维面沉如水,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狭道两侧的高地。
就在那昏暗的雨幕中,星星点点的火把陡然亮起,橙红的火焰在狂风中摇曳不定,如同一双双窥伺的狼眼,將他们这支孤军死死锁定!
火光映照出岩壁上扭曲跳动的人影,杀意瀰漫。
“中计了!”姜维心中一凛,喉头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魏军早已在此设伏,这场暴雨虽非人为,但这处滑坡却被敌人精准利用——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!
“传我將令!”他的声音在雷雨中清晰无比,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弃车!焚烧前五十辆草车,製造混乱!所有人偽装成商队溃散,向南佯败!”
命令一下,蜀军士卒毫不犹豫,立刻点燃了浸透桐油的草料。
烈火遇雨,嘶嘶作响,升腾起滚滚浓烟,夹杂著焦草与湿皮的气味,將整个狭道渲染得如同炼狱。
黑烟翻滚,遮蔽视线,人喊马嘶,车辆倾倒,一片狼藉。
战马受惊,鬃毛炸起,铁蹄刨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“哈哈哈!蜀中鼠辈,插翅难飞!”山道高处,魏將牛金见状大喜过望,他等候多时,便是为了这批“军粮”。
“给我杀!夺下粮草,记首功一件!”
魏军如潮水般从高地涌下,直扑那燃烧的车队。
他们眼中只有抢夺粮草的功劳,却未发现,在浓烟与暴雨的掩护下,姜维已亲率主力,悄然从另一侧分兵,沿著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栈残道,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枯藤刮过手臂,留下细微刺痛;脚下腐木吱呀作响,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。
当牛金的捷报送至长安之时,一支不起眼的商旅正悄然穿行於群山褶皱之间。
他们自阴平残道脱身,绕野狐谷,渡浊水河,昼伏夜出七百余里,衣衫尽裂,面色如铁。
第三日黄昏,终於望见了那座矗立於高原边缘的羌寨——沓中南门。
为首者翻身下马,拍去脸上尘霜,正是姜维。
眾人卸下鎧甲,换上粗麻短褐,马匹掛铃鐺、披破毡,儼然一支贩运药材的边民队伍。
羌人部落首领阿骨利出帐相迎,他身形魁梧,面色冷峻,一双鹰目审视著眼前这群看似狼狈的蜀人,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质疑:“蜀汉大將军,就是带著这点人,来与我谈盟约的?”
姜维不卑不亢,微微一笑,並未爭辩。
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士兵立刻打开隨行的数只大木箱。
箱盖开启时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夺目的光彩瞬间吸引了所有羌人的目光。
十匹光华流转的上等蜀锦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灿烂如霞,丝线细腻,触之柔滑如水;二十具造型精良的新式马鞍静静陈列,其上包裹的桐油皮质散发著淡淡的松脂香气,在冷风中依旧温润有光。
“首领,这些並非交易的筹码。”姜维朗声道,“而是信物。是为践行昔日丞相与羌人结盟之信。这马鞍,可使勇士在马背上稳如泰山,长途奔袭不至疲惫。”说罢,他命一名士兵牵来一匹羌人战马,当场演示如何安装新马鞍,並取出特製的精饲料,讲解蜀军最新的餵马之法。 饲料颗粒饱满,散发出穀物烘烤后的醇香。
那战马试用新鞍后,奔跑之姿果然愈发矫健,蹄声清越,如击玉磬。
羌人个个看得目瞪口呆,惊嘆不已。
有人伸手轻抚马鞍边缘,感受那份轻巧与牢固;有人凑近嗅闻蜀锦,低声讚嘆其织工之妙。
阿骨利的冰冷麵容终於融化,他走上前,亲自抚摸著那光滑的蜀锦,又掂了掂轻便的马鞍,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。
他重重拍了拍姜维的肩膀:“好!姜將军是真朋友!五千石上等苜蓿,三天內备齐!我的牧场,也对蜀汉的勇士开放,你们的马,需要最好的草料和修整!”
归程之日,姜维得到密报:牛金大肆宣扬阴平道大捷,魏军在陇西的主力已开始回防,防线出现了暂时的空虚。
机会来了!
姜维眼中精光一闪,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。
他没有选择原路返回,而是指向舆图上那条最为险峻、几乎无人敢於通行的红色细线——摩天岭。
“传令全军,卸下重甲,轻装简行。每骑只携带一袋乾草、三日口粮。昼伏夜出,不得生火!”
消息传回汉中,苏锦手握军报,急得在帐中来回踱步,靴底摩擦地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:“摩天岭?那不是人走的路!他疯了吗?我要立刻带兵去接应!”
“站住。”林默的声音不大,却带著千钧之力,將她拦下。
他刚从祁山哨所赶回,斗篷上还沾著夜露与尘土,手中攥著一封由“十二鹰眼”传回的密信。
“此刻我军主力若动,恰恰会暴露汉中兵力虚弱的实情,让魏军察觉到伯约的真实意图。敌动我动,是为下策。现在,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信他。”
第一夜,宿於断崖之下,寒风穿隙,士卒相拥取暖;
第三日,粮尽,杀马为食,血染雪地,腥气久久不散;
第五夜,风雪初起,人马相继倒毙,哀鸣隱没於呼啸山风;
第七夜,摩天岭上,天象骤变。
狂风卷著鹅毛大雪席捲而来,能见度不足三尺,脚下是万丈悬崖。
寒气钻入骨髓,呼吸凝成冰晶掛在鬍鬚上。
一阵悽厉的马嘶声划破风雪,数匹战马失足滑落,瞬间被黑暗吞噬,连坠落的回音都被风雪吞没。
队伍中出现了小小的骚动。
“都別慌!”姜维翻身下马,亲自牵过自己的战马,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探路。
刺骨的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,他的手指很快被韁绳磨破,冻得青紫开裂,鲜血渗出,与冰雪凝结在一起,形成一道道暗红的冰痕,但他握著韁绳的手,却纹丝不动。
“將军!”亲兵心疼地喊道,声音颤抖。
“无妨,走!”
行至最后一段陡峭的下山冰坡,马蹄打滑,寸步难行。
姜维解下绳索,大吼道:“人马相连!一个拉一个,就算死,我们也要把这些草带回去!”
士卒们被他的意志所感染,纷纷效仿。
粗麻绳在冻僵的手掌中勒出血印,却无人鬆手。
一条由人、马、绳索连接成的长龙,在风雪瀰漫的悬崖峭壁上,艰难而又坚定地,一步步向下滑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