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中大兴马政的消息,如风一般传到了北面。
魏国雍州刺史郭淮听闻此事,在府中与眾將议事时,抚须冷笑:“蜀中鼠辈,不思兵法,反效农夫牧马,可笑至极!林默小儿,以为有几匹马便能与我大魏铁骑抗衡么?痴人说梦!”
他当即密令,遣数名精锐细作潜入汉中,目標只有一个——烧毁蜀军赖以为生的乾草仓。
然而,早在数日前,林默召集亲信幕僚密议:“粮道既通,然聚於明处,终为敌所图。我欲掘地为藏,分储各处,使敌纵火亦难伤根本。”於是,山体內部的巨大地下窑洞悄然启用,冬暖夏凉,隱秘坚固。
月黑风高之夜,汉中最大的一处乾草仓果然火光冲天。
烈焰腾空,热浪灼面,浓烟滚滚遮蔽星月。
远处村落鸡犬惊鸣,士卒持械奔走。
然而,烈焰仅仅吞噬了数十座空空如也的草棚。
真正的草料,早已安然存於地下。
这场大火,不仅未伤及蜀军分毫,反而如黑夜中的明灯,將那几名细作的行踪彻底暴露。
苏锦亲自带队,布下天罗地网,於黎明前將七名细作悉数擒获。
严刑之下,幕后主使的身份水落石出——竟是魏国派驻陇西,专司马匹交易的“马市监”许珫。
林默得知后,非但没有下令处决细作,反而不动声色地一笑。
他命人偽造了一份“蜀军欲以高价收购陇西劣马,以骗取朝廷养马补助”的假帐册,並“无意间”让一名细作带著这份情报逃脱。
一场將计就计的大戏,已然悄然开场。
然而,天有不测风云。
魏国的阴谋刚刚挫败,一场连绵的秋雨却席捲了武都。
雨水敲打帐篷,滴滴答答如战鼓催魂,地面泥泞不堪,鞋履深陷其中。
马场內积水成患,阎宇心急如焚地来报,已有三匹新生的幼马因受凉而腹泻不止,哀鸣声断续淒切,令人心碎。
林默亲赴现场,只见原本通畅的排水沟渠,此刻已被雨水裹挟的泥沙堵塞大半,水面浮著枯草与马粪,散发著酸腐之气。
他当即下令:“全军暂停所有训练,所有人,拿起工具,清淤通渠!”
一声令下,千百士卒齐动。
铁锹刮地之声、泥水飞溅之响、口號呼喝之音,交织成一片人定胜天的喧腾。
苏锦更是没有丝毫犹豫,第一个脱下鞋履,捲起裤腿,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泥水之中,双手握住铁锹,肩背肌肉紧绷,额角汗珠混著雨水滑落。
三日之后,水患终解。
马场的积水顺著新挖的深渠排入江中,再无隱患。
眾人以为终於可以恢復操练,林默却再次下达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。
“今日起,马场所有將士,每人每日须写一篇《饲马日记》。记录下你负责的马匹,每日的饮食、情绪、体力变化,一丝一毫,不得遗漏。”
眾人愕然,面面相覷,不知將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 原来,就在幼马发病当日,阎宇曾低声稟报:“昨夜巡栏时,李伍长曾言有两匹幼驹进食减少,我以为寻常湿冷所致,未曾上报”
林默闻言沉吟良久:“细微之兆,常为人所忽。若当时有人详录其状,或可早防。”
当夜,林默独坐帐中,並未理会堆积的军务,而是翻阅著首日交上来的十几本日记。
大多记录平平,无非是“进食草料三斗,饮水两桶,奔跑有力”之类的套话。
他耐著性子一页页翻过,忽然,他的目光停在了一页粗糙的竹简上。
那是一名来自南中的老兵所写,字跡歪歪扭扭,却格外清晰:
“吾马『玄甲』,今日拒食青草,只饮清水。立於栏前,远眺北方,眼有血丝,不时低鸣,似忆故土。”
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,仿佛被针刺了一下。
他反覆看著那“忆故土”三个字,缓缓放下竹简,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颤动与敬畏:“原来它们也会思乡。”
窗外,连绵的秋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。
一轮明月破云而出,清冷的月辉洒满大地,照在马场外那一排排整齐的架空草棚之上。
油布覆盖的草垛连绵起伏,在月光下泛著奇异的银色光泽,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麦浪。
只是这片麦浪,没有隨风摇曳,而是静静地、坚定地,积蓄著磅礴的力量,仿佛一条凝固的银色大河,无声地、执拗地,朝著遥远的北方,奔涌而去。
帅府的灯火,彻夜未熄。
姜维立於舆图前,目光如鹰,紧盯著北方的沓中。
林默的声音沉稳而有力,如同磐石:“伯约,此行五百轻骑,三百草车,看似是为苜蓿,实则是为我大汉铁骑的未来,投石问路。”他递过一只沉甸甸的防水行囊,“这里面,是新制的桐油马鞍,轻便坚韧,不畏雨雪。还有这份微型舆图,標註了数条鲜为人知的密道。记住,遇魏军主力,诱敌南下即可,保存实力为上。”
临行前夜,月色清冷,银辉洒在营帐外的碎石地上,泛著霜一般的寒光。
一道倩影悄然立於姜维帐外,是苏锦。
她没有多言,只是將一枚精心缝製的蜀锦护腕系在他的手腕上。
指尖划过粗糲的鎧甲边缘,触感微凉。
护腕上的丝线在月下泛出幽蓝光泽,那匹奋蹄疾驰的奔马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脱锦缎,踏云而去。
风掠过她的发梢,带来一缕淡淡的兰草香——那是她惯用的薰香。
“马到功成。”她轻声说,嗓音低柔却清晰,像远处传来的更漏滴答。
她的眼眸映著月光,关切与期许交织,胜过千言万语。
大军开拔,五百轻骑如一条游龙,护卫著长长的车队,向著阴平古道蜿蜒而去。
马蹄踏在乾裂的土路上,扬起阵阵尘烟,鼻息间儘是草料与皮革混杂的气息。
铜铃轻响,在山谷中迴荡,宛如命运的低语。
初时一路顺风,然天有不测风云。
行至阴平狭道,天空骤然铅云密布,风卷残叶扑面而来,带著湿土与雷电的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