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抬起手,指向遥远的北方,那里是长安的方向,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锋芒:“那座城头上的魏旗,已经飘得太久了。
话音未落,远处的马厩方向,突然传来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嘶鸣!
那匹桀驁不驯、始终不肯完全认主的黑色宝马,猛地人立而起,前蹄撕裂夜空,迎著北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。
鬃毛如黑焰翻卷,眼中映著篝火,仿佛燃烧著千军万马的渴望。
那啸声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战意与渴望,仿佛在回应著某种即將到来的命运召唤。
风,骤然变大了。
高台上的帅旗被吹得猎猎作响,发出急促的撕裂声,如同战鼓擂动。
林默与苏锦相视一眼,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凝重与决然。
无需言语,一个共同的念头已在两人心中成形。
有些事,该提上日程了。
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昏黄的光晕將三道身影拉得修长,映在斑驳的土墙上,如同战鼓未息的剪影。
松脂燃烧的噼啪声间或响起,混著羊皮地图边缘被指尖摩挲时发出的细微沙响。
林默指尖轻点在新绘的《陇西牧区图》上,目光锐利如鹰。
那张图不仅標註了山川河流,更用硃笔密密麻麻地勾勒出一条条寻常地图上绝不会有的隱秘路径——墨线蜿蜒如蛇,红点標记似血珠凝结。
“郭淮老谋深算,他必定已经料到我会取道沓中,阴平道的主路,此刻怕是已布下天罗地网。”林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在静謐的议事厅中迴响,仿佛铁锤敲击寒冰,“他以为我的目光在南,盯著他封锁的要道。那我们就偏要让他看到他想看的。”
他指向图中一条蜿蜒的虚线,这条线绕开了所有已知的关隘,深入羌人腹地。
指尖划过之处,留下淡淡的油渍与温度。
“此为『草道』。”他看向一旁的阎宇,虽其人未至,任务早已入骨,“阎宇的乾草仓要继续扩建,声势越大越好,要让魏军的探子相信,我们仍在为漫长的冬季囤积草料,无力他顾。”
而后,他的手指猛然一划,落在另一条更为凶险、几乎与悬崖峭壁重合的路径上,指甲刮过纸面,发出刺耳的一声轻响。
“而这,才是真正的『马道』!”
姜维与苏锦的呼吸不约而同地一滯,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锋掠过。
“伯约,”林默转向姜维,我们的条件不变,甚至可以更好——十匹顶级蜀锦,换一匹河西良驹。
目標,两千匹!
为避人耳目,分三批秘密运回。”
姜维心头一热,重重点头:“末將领命!纵使刀山火海,必不辱使命!”双线並进之策就此定下。
一条明线,以囤草为名,大张旗鼓,吸引郭淮全部的注意力;一条暗线,以蜀锦为饵,潜行羌地,换取能顛覆战局的铁血战马!
当最后一副加垫马鞍完成时,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。
林默正在沙盘前推演骑兵突击路线,亲卫疾步入內,低声稟报苏锦改制鞍具之事。
他停下手,凝视著沙盘上那条深入羌地的细线,仿佛看见无数战马正踏雪奔驰。 半晌,他缓缓点头:“胜过千军万马治军如医人,细节定生死。”风自窗隙吹入,捲起地图一角,恰好盖住了阴平道上的一个红標——那是姜维即將踏足的飞鹰峡。
次日清晨,三百轻骑整装待发。
新制的加垫马鞍在初阳下泛著温润的皮革光泽,桐油浸透的表层微微反光,触手柔韧而坚实。
马匹喷著白气,鼻孔翕张,蹄下碎雪咯吱作响,宛如战前低鸣的號角。
姜维率领他们,如一柄无声的利剑,悄然刺入阴平道的崇山峻岭之中。
他们没有走任何一条已知的道路,而是拐上了一条连当地猎户都视为畏途的古径——飞鹰峡。
此路窄如刀刃,仅容单人单骑勉强通过。
左侧是万丈深渊,云雾繚绕,深不见底,偶有寒鸦惊飞而出,翅影掠过崖壁,只余悽厉啼鸣;右侧是陡峭的冰壁,崖上积雪摇摇欲坠,踩踏时脚下碎石滚落,坠入深渊久久才传来空洞的迴响,令人心悸。
骑士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马蹄踩在覆冰碎石上的每一声轻响,都像是死神的敲门声,在耳膜上反覆叩击。
寒风如刀,割面生疼,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霜雾,掛在眉睫之间。
“全军结索!”姜维勒住韁绳,下达了命令。
士卒们立刻解下腰间的牛皮绳索,每五人一组,將彼此与马匹串联起来,首尾相连,如同一条在峭壁上蠕动的巨蟒。
绳索绷紧时发出低沉的吱呀声,掌心磨得发烫,却无人鬆手。
队伍艰难行至峡谷中段,最狭窄之处,天色骤然一暗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头顶传来,所有人骇然抬头,只见右侧山崖上的积雪如同一头甦醒的白色巨兽,咆哮著倾泻而下!
雪浪翻涌,夹杂著断裂的枯枝与冰块,挟裹著毁灭之势扑来。
“不好!雪崩!”
姜维目眥欲裂,嘶声大吼:“抓紧绳索!稳住!”
然而,自然之威岂是人力所能抗衡。
排在最前方的五名先锋骑士被彻底掩埋,另有五人半陷於雪流边缘,幸亏结索相连,后队拼死拉扯,才未全数吞噬。
一名战士的手露在外面,指节青紫,仍在微弱抽搐。
“將军!”副將脸色惨白。
“稳住阵脚!不可乱!”姜维当机立断,斩钉截铁地吼道,“全军都有,下马!以火把熔雪开路!快!”
同时,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白骨製成的短笛,凑到唇边,吹出了一段短促而高亢的奇特音律。
笛声穿云裂石,在空旷的峡谷中迴荡不休,带著一丝蛮荒的悲愴,仿佛唤醒沉睡的山灵。
士卒们迅速用火把灼烧面前厚实的雪墙,火焰舔舐冰雪,发出滋滋的爆裂声,融化的雪水混合著泥土,变得泥泞不堪,但一条求生之路正在被艰难地开闢出来。
生死一线间,时间过得无比漫长。
寒意渗入骨髓,嘴唇冻得发麻,有人默默祈祷,有人咬牙坚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