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出半日，一支矫健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为首的正是羌人首领阿骨利！
他亲率五十名最精锐的猎手，驾著一种特製的轻便雪橇，如履平地般在雪上疾驰而来，雪板划过雪面，发出沙沙的轻响，如同林间幽灵。
“姜將军！”阿骨利人未到，声先至，嗓音粗獷却饱含关切。
两方人马合力挖掘，最终从厚厚的雪层下，奇蹟般地救出了四名生还者。
他们的身体冰冷僵硬，口鼻结霜，但胸膛仍有微弱起伏。
篝火燃起后，热酒灌入喉中，才渐渐恢復知觉。
夜宿山坳，篝火微弱。
姜维独自坐在一块岩石上，手中握著一只断裂的箭囊——那是阵亡先锋留下的唯一遗物，皮革已被血浸透，边缘发黑。
阿骨利默默走近，递上一碗热酒：“你们汉人常说『一將功成万骨枯』，可我今日才明白，那一万骨里，也有你们自己的兄弟。”
姜维仰头饮尽，声音沙哑：“所以这一战，必须贏。”
抵达沓中的羌人部落后，气氛却有些凝重。
在阿骨利的帐篷里，他坦言了遭遇的困境：“姜將军，非是我阿骨利不念旧情。魏国的郭淮派了使者前来，许诺给我们一百头耕牛，一千斛粟米，只要我们断绝和蜀汉的一切交易。”
帐內的其他羌人酋长闻言，也都面露难色。
帐篷外，风卷毡帘，传来羊群低沉的咩叫与孩童嬉闹声，反衬出帐內沉重的沉默。
姜维闻言，脸上却不见丝毫怒气，反而微微一笑。
他没有直接反驳，而是从隨行的箱子中取出一幅长达三丈的牛皮画卷，缓缓展开。
上面绘有精细的骑兵作战图解：分为“奔袭”、“合围”、“夜击”三幕，每一帧皆由匠人精心绘製，辅以红色箭头与战术注释。
火光映照下，画中骑士跃马张弓，姿態栩栩如生，仿佛隨时会衝出画卷。
两名隨军参军手持木杖，依图讲解：“此为『雷霆十三变』，可在瞬息之间完成阵型转换，百骑齐发，箭雨覆盖三亩之地”
阿骨利越看越惊，忍不住站起身来：“这不是打仗，这是跳舞！可偏偏每一步，都踩在敌人心臟上！”
“牛羊粟米，只能让你们度过一个冬天。”姜维的声音在此时响起，字字珠璣，穿透帐內寂静，“而强大的盟友，能让你们的部族千秋万代，永不受人欺凌！”
他环视眾人，趁热打铁，拋出了林默授权的、远超郭淮的价码：“林祭酒有令！我不仅以十匹蜀锦换一匹良驹。我更在此宣布：凡与我蜀汉交易战马的部族，其商队可享受未来三年內，在蜀汉商道上的免税通行权！並且，你们將获得蜀锦、食盐、铁器的优先配额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座譁然！
免税！优先配额！
这已经不是一锤子买卖了，这是一条能让部族世世代代富裕下去的金光大道！
与这条路相比，郭淮那点耕牛粟米，简直就是打发叫子的残羹冷炙！
“姜將军此话当真？”一名酋长激动地站了起来。 “我姜维，以蜀汉將军之名担保！”
阿骨利深吸一口气，看著姜维坚定的眼神，又回想起那图卷中堪称恐怖的骑兵战力，终於，他一拳砸在桌案上，沉声道：“好！就这么定了！郭淮想用粮食收买我们，我们羌人虽穷，但这口气不能忍！我阿骨利，就陪林大人赌这一把！”
协议达成！
首批五百匹精挑细选的河西良马，很快便准备启程南返。
为了確保万无一失，姜维採用了林默事先规划好的“分段接力”运输法。
每五十里设置一个接应点，均设於废弃猎户洞穴或山脊背风处，无烟火痕跡，人员昼伏夜行。
前一段由熟悉地形的羌人骑手护送，抵达后悄然交由早已等候的蜀军接手，单向传递，不留痕跡。
武都城外十里，一座临时搭建的“迎马台”拔地而起。
林默亲临於此，命鼓乐齐鸣，城中百姓听闻有神驹入境，纷纷携老扶幼，自发地在道路两旁焚香祈福，翘首以盼。
檀香裊裊升腾，混著人群低语与孩童欢呼，在冷风中织成一片温暖的喧囂。
终於，大地开始微微震颤。
远方的雪野尽头，出现了一道滚动的黑线。
黑线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——那是数百匹高大神骏的战马！
骑士们身披黑甲，头顶红缨，在冬日的阳光下，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马蹄踏雪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，震得地面微颤，连城墙上的旌旗都被带动猎猎作响。
空气中瀰漫著汗味、皮革与马匹特有的腥膻气息。
“天哪”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农拄著拐杖，浑身颤抖，老泪纵横，“我活了七十岁，做梦都没想到，能亲眼见到我们蜀人也能养出这等撼天动地的铁骑！”
百姓们的欢呼声、鼓乐声、马蹄声交织在一起，响彻云霄。
林默站在高台上，身姿笔挺，任凭寒风吹卷著他的旌旗与衣袍。
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，死死地锁定在那一群群肌肉賁张、昂首嘶鸣的骏马身上。
“锦儿，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身旁的苏锦耳中，带著一丝难以言状的激动与肃杀，“这一趟，伯约带回来的不是五百头牲畜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是五百把足以撕开任何坚阵的刀锋。”
风声呼啸，马首高昂，仿佛已经嗅到了北方战场那浓烈的铁与血的气息。
林默的视线缓缓扫过一匹匹神采飞扬的战马，他没有沉浸在单纯的数量带来的喜悦中，反而看得更加仔细。
他的目光在一匹格外神骏、肩高腿长的枣红马身上停留了片刻，又转向另一匹通体乌黑、爆发力十足的雄驹，敏锐地察觉到它们之间体格与气质的微妙差异。
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，比购得战马本身更为深远。
这仅仅是一个开始，一个全新的、更为宏大的构想正在他心中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