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开一卷崭新的竹简,提笔写下《蜀汉马政令》的第一句话:
“骑兵非附庸,乃国之柱石。
窗外,天际已泛起鱼肚白,第一声嘹亮的马嘶划破黎明前的寂静,仿佛回应著一个铁血王朝正在悄然成型的脉搏。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在帐外戛然而止。
风裹挟著北方的寒意,吹得帘幕猎猎作响。
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高高举起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。
“报!丞相府八百里加急,请林將军即刻启程,回京復命!”
信函上,那枚独特的臥龙印章,在晨曦中闪烁著深邃的光芒。
林默缓缓放下笔,目光从竹简上的“国之柱石”四字移开,望向了南方。
北境的风雪尚未停歇,成都的春雨,却已经等不及了。
成都的春雨初歇,洗净了满城尘埃,丞相府外的青石板街倒映著铅灰色的天光,湿润而清冷。
水珠自屋檐滑落,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滴答声,仿佛时间也在悄然踱步。
林默一袭青衫,踏著微光的水跡,鞋底轻触湿滑的苔痕,寒意顺著足心悄然爬升。
他心中却无半点赏景的閒情,只觉胸口如压重石,呼吸都带著一丝滯涩。
丞相府的朱漆大门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,静静等待著他。
奉召入府,未及正堂,一名清瘦的属官已在影壁后等候。
此人正是丞相主簿杨顒,他快步迎上,衣袖带起一阵微风,压低了声音,语气中既有敬佩又有一丝难掩的紧张:“林祭酒,这边请。”
杨顒引著林默绕过迴廊,並未走向那处理中枢政务的正堂,而是拐进了一处僻静的东厢小院。
院中青砖铺地,缝隙间钻出几茎嫩绿新草,被夜露压得微微低头。
一阁独立,匾额上书三个古朴大字——观策阁。
阁门推开,一股混杂著墨香、陈年竹简与桐油气息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,鼻尖微刺,仿佛吸入的是岁月沉淀的智慧与机密。
这里,是整个蜀汉的心臟与大脑。
四壁掛满了巨幅舆图,从关中到荆襄,从南中到江东,山川河流,关隘城池,无一不备。
烛火在铜灯盏中轻轻跳动,光影在地图上摇曳,仿佛千军万马正在无声行进。
长案上堆积如山的各地奏报、军情简牘,几乎要將烛台淹没,指尖拂过纸页边缘,粗糙的毛边硌著手心,显见翻阅之勤。
杨顒指著案上一份已被翻阅得起了毛边的奏章,声音更低了,仿佛怕惊扰了阁中无形的肃杀之气:“林祭酒,你所呈上的《马政令》,丞相已细细品读三遍。昨夜,丞相熬至三更,亲笔批下八字——『非常之才,当以非常问之』。”
“非常问之”林默心中一凛,喉头微紧,仿佛那八个字化作铁链,缠住了他的命脉。 这不止是褒奖,更是一座无形的雄关,一道通往权力核心的窄桥,稍有失足,便是万丈深渊。
话音未落,一名內侍自內堂悄然步出,脚步轻如落叶,声音尖细却清晰:“丞相有令,请林祭酒独对。”
杨顒向林默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,躬身退下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,胸腔扩张,凉意直透肺腑,压下翻涌的心绪,仔细整理了一番衣冠,指尖抚平袖口褶皱,迈步踏入內堂。
內堂之中,灯火通明,却异常安静,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细微声响,噼啪一声,似有火星溅落。
一人端坐於书案之后,身著八卦道袍,头戴纶巾,手中一柄羽扇,在灯影下轻轻摇曳,扇骨划过空气,发出极轻的嘶鸣。
正是大汉丞相,武乡侯,诸葛亮。
他並未抬头,目光仿佛一直停留於案前的一盏孤灯之上,灯芯微颤,映得他眼底浮动著幽光。
但林默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,如山岳倾压,连呼吸都变得沉重。
那是一种如渊似海的威势,仿佛他的一举一动,甚至每一次心跳,都在对方的洞察之下。
“坐。”诸葛亮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,却如钟磬余音,在寂静中久久迴荡。
林默依言在下首的蒲团坐下,粗麻织物摩擦著膝头,带来一丝粗糲的触感。
他腰背挺得笔直,脊樑如松。
“北方的战事,成都的政务,今日不谈。”诸葛亮终於抬眼,那目光,清冷如秋水,却又锐利如寒星,仿佛能瞬间洞穿人心,“我只问你三题。”
没有半句寒暄,直入正题。
“昔年,强秦用商鞅之法,耕战立国,十年而霸。如今我大汉中衰,新政频出,若欲三年之內初见成效,重振国势,当效秦法之雷厉风行乎?”
第一问,如平地惊雷!
话音落下,堂中烛火忽然一晃,似被无形气流搅动。
诸葛亮羽扇停在半空,目光如寒潭投石,直逼林默双目。
林默喉结微动,额角沁出细汗,但他没有低头,反而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,缓缓道:
“回丞相,秦法峻急,严刑酷吏,虽能收一时之效,却也因此二世而亡,其根基在於失了民心。我大汉乃承高祖仁义之风,当行『渐变之法』。”
“何为渐变?”诸葛亮的羽扇停了一瞬,扇尖轻点案几,发出极轻的叩击声。
“譬如养马。”林默抬起头,目光坦然,“良驹性烈,不可骤加鞍轡,否则必受其伤。须先顺其性情,餵以精料,使其亲近,待其膘肥体壮,心意相通,再加以调教,方能成驰骋疆场之坐骑。治国亦然,制度之建立,当在民心归附之后。如屯田之策,先让百姓看到实利,再定下规矩;如今之马政,亦是先解牧民之困,再谈徵调之责。政令通达,非因律法森严,而是因其顺应民心。”
“制度立於民心归附之后”诸葛亮低声复述了一遍,眼中微光闪动,缓缓頷首,继续摇动羽扇,却不再言语。
堂中再次陷入沉寂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,唯有烛火在墙上投下两人拉长的影子,如对峙的巨兽。
许久,第二问飘然而至,比第一问更险,更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