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夷陵一役，可有他策？”
此言一出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！
林默的额角，渗出了一丝冷汗，顺著鬢角滑落，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。
他沉默了良久，脑中飞速盘算。
“回丞相，兵家大忌，在於孤军深入，后继无援。我军逆长江而上，吴狗据水路之险，我军粮道漫长且脆弱，已是先天不利。”林默的声音沉稳而坚定，“若晚辈斗胆设想，或可不求一战而定全功，改『全线推进』为『三路牵制』。”
诸葛亮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，瞳孔收缩，如鹰隼锁定猎物。
“一路以偏师佯攻江陵，製造西线压力，使其不敢尽出主力；一路屯兵秭归，大造声势，以为疑兵；而我军主力，则隱於永安鱼復，扼守三峡入口，以逸待劳，静待其变。如此，孙权首尾难顾，必惧我军断其归路，腹背受敌，或不敢轻出决战，或可被我军寻机，逼其议和，以最小代价收復荆州失地。”
话音落下，诸葛亮久久凝视著他，眼神复杂难明，有惊异，有审视，最终，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，如风穿林，低回不绝。
“此计竟与吾当年，密奏之策，暗合十之七八。
这一声嘆息，饱含了太多的遗憾与无奈，也瞬间卸去了林默身上千斤重担。
他知道，这最凶险的一关，他过了。
还未等他鬆口气，第三问接踵而至，直指未来，也直指宿命！
“五丈原，地势如何？若有一日，王师北伐至此，与魏军相持，粮运艰难，军心浮动，当进乎？退乎？”
林默心头猛地一震！
五丈原！
那不正是前世歷史中，丞相鞠躬尽瘁，星落殞命之地吗！
这个问题，几乎就是一道催命符！
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，林默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，將所有关於天命、歷史的杂念摒除，纯粹从地理与军事角度切入。
“五丈原南依秦岭，北临渭水，西有山地可守，东面开阔，確是易守难攻之地。然其孤悬於关中腹地，远离我汉中根本，最忌的便是一个『久』字。若屯兵日久，师老兵疲，粮秣不济，则不战自溃。”
“若丞相问进退，晚辈以为，关键不在进退，而在『变』。可分兵骚扰其粮道，使其疲於奔命；可诱敌出营，於野战爭锋，以我军阵法之长，击其兵多將杂之短。但这一切，都有一个前提——”
林默微微一顿，抬眼直视诸葛亮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我军必须拥有一支来去如风、能瞬间撕裂敌阵的铁骑突袭之力！有此利器，方能化被动为主动，一战定乾坤！”
言罢，他悄然观察著诸葛亮的神色。
只见丞相原本紧锁的眉头，在听到“铁骑突袭之力”时，竟缓缓鬆开了。
那是一种找到了破局关键的释然，仿佛迷雾中忽见晨光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，一个约莫十岁的锦衣少年捧著茶盘走了进来，脚步轻巧，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正是诸葛亮之子，诸葛瞻。
他將茶盏放下时，杯底轻碰案几，发出清脆一响，一双好奇的眼睛偷偷地在林默身上打量了好几眼，稚气未脱，却已藏不住聪慧之光。
堂中气氛稍缓，诸葛亮端起茶杯，吹了吹热气，茶烟裊裊，带著淡淡的苦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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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问出了最后一题，看似隨意，实则直指根本。 “你以为，曹魏日后，谁最堪为我大汉之患？”
林默心中一动，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，也是最后的考验。
他没有提那些明面上的大將，如曹真、曹休，而是沉声答道：“司马懿。”
“哦？”
“此人，善忍。”林默谨慎地措辞，“其人用兵，如老龟伏潭，不动则已，一动则必是雷霆万钧。更可怕的是，他执掌雍凉兵权日久，其家族门生故吏已渐布曹魏朝中。虽如今看似对曹氏忠心耿耿，然权柄过重，尾大不掉，恐非曹氏社稷久安之兆。”
“果然，是会有风雨的。”诸葛亮眸光陡然亮起，如两颗星辰在暗夜中炸开，他低语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隨即，他霍然起身，手持羽扇在堂中来回踱步，木屐叩地，节奏沉稳，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忽长忽短，如命运之影摇曳不定。
最终，他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对林默做出决断。
“明日起，你每月初五，来府议事。”
没有多余封赏，但这短短一句话，却比任何金银財帛都重逾千斤！
林默深深施礼：“修瑾，遵命。”
直起身时，双腿竟有些发软——不是疲惫，而是长久紧绷后的骤然鬆弛。
他扶住门框稳了稳心神，才迈步而出。
外头夜色已深，檐角滴水轻响，微风裹挟著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，仿佛天地也在吐纳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余韵。
他长舒一口气，胸腔豁然开朗。
走出迴廊尽头，忽见一人撑伞立於阶下，身影单薄却坚定。
正是苏锦。
她见他安然步出，眉宇间的忧虑这才化开，唇角微扬，轻声道：“回来了。”
而在他们身后，丞相府內堂的烛火依旧亮著，彻夜未熄。
杨顒早已候在偏厅，手中捧著几卷空白竹简，砚台新磨，墨香犹湿。
他神色肃穆，待內侍低声传话后，便提笔疾书，將方才君臣密谈的大致问答一一记下，准备誊清呈阅。
这类机要谈话，向来需存档备查，尤其今日三问皆涉国策根本，不容疏漏。
与此同时，诸葛亮独坐灯下，指尖轻敲案几，节奏如战鼓渐息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墙上巨幅关中舆图。
渭水蜿蜒如带，五丈原不过一点墨痕。
然而他知道，那一寸土地，或將决定汉室兴亡。
忽然，他起身踱步，衣袖带起一阵微风。
视线掠过堆叠的文书，最终落在角落的一架木製模型上——齿轮咬合，机关隱伏。
那是他多年心血所系的“木牛”初稿，榫卯粗糙，却藏著改变战局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