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方是个身材瘦小的杂役,粗布衣衫沾满尘灰,袖口隱约绣著一个极小的“杨”字暗记。
林默目光一凝,已知来歷。
“你是杨主簿的人吧?”他语气平静,却如刀锋压颈。
那人浑身一颤,低头沉默片刻,终是跪地认错,声音颤抖:“小人奉命只为观参军归途言行,不敢有他。”
林默恍然大悟,非但未怒,反而轻笑一声。
他扶起那人,从怀中掏出几枚银钱塞入其手,淡淡道:“回去告诉杨主簿,我林默谢他关心。也请替我转告一句——真正的骄狂,不是得了几句讚赏便沾沾自喜,而是明知前方是万丈悬崖,还一意孤行,驱马直撞。”
当晚,杨顒竟亲自登门,一进门便长揖及地,拱手致歉,脸上满是愧色与敬佩。
歉意过后,他献上一份厚厚的卷宗——《汉中民间养马成效统计册》,详尽记录各家养马数量、品种优劣及繁育经验,並恳切表示,愿动用主簿衙署全部力量,全力协助林默推行新政。
三日后,马场中军大帐。
林默召集姜维、阎宇二人密议。
他將诸葛亮所赠地图摊於案上,指尖划过陇右崇山峻岭,声如金石:“依据此图,我已擬定三条可供我军骑兵出其不意的秘密通道。”
姜维与阎宇呼吸急促,目光灼灼盯住地图。
“其一,出阴平古道,绕开敌军正面,直插武都郡腹地;其二,经摩天岭险要,迂迴至沓中,切断敌军粮道与后援;其三,沿白龙江水系潜行,將一支精锐骑兵隱蔽於祁山外围,待大战起时,如尖刀般刺入敌阵心臟!”
林默每说一字,皆如锤击铁砧。
他抬头,眼神锐利如鹰:“自今日起,各营夜间加训『盲驰』之术——不许点燃任何火把,所有骑兵必须仅凭记忆、口令和夜风辨別方向,在黑暗中完成急行军与队列变换!”
姜维血脉僨张,猛地抱拳请命:“参军!万事俱备,我等何时出击?”
林默缓步走出帐外,遥望漆黑如墨的北方天际,那里是曹魏疆土,也是他们毕生夙愿所在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声音却仿佛穿透夜空:“等。等丞相再问我们一次。到那时——我们將以铁蹄踏响的答案,回应丞相每一次北望的目光。”
夜深人静,马场並未沉寂。
马厩旁的学堂里,依旧灯火点点。
数十名精锐学员伏案抄写《骑兵地形判读基础》,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,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,如同无数春蚕默默食叶,不知不觉间,正织就一张覆盖整个雍凉、无形而致命的巨网。
汉中的风,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北伐前的凛冽。
同一时刻,成都丞相府书房烛影摇红。
一封来自北方的加急密报静静置於案头,封漆未启,却仿佛已带来边关风雪的气息。
丞相府的书房內,烛火摇曳,將诸葛亮清癯的身影投在墙上,宛如一座沉默的山岳。
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,映出竹简边缘斑驳的裂纹,空气中浮动著松烟墨与旧纸混合的微涩气息。
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捻开杨顒呈上的《骑学堂月考录》,指尖划过粗糙的简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目光掠过一行行工整的蝇头小楷,最终,停留在了一处大胆的构想上。
“利用羌人雪橇之原理,改良輜重车轮轴,或可於泥泞、雪地中通行无阻”
这寥寥数语,出自一名普通士卒之手,字跡粗朴,笔锋如凿,仿佛带著北地风霜的粗糲感。
却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诸葛亮固有的认知,震得他心头一颤。
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惊异,望向垂手侍立的杨顒:“威公,此等奇思,皆为林默所教?”
杨顒躬身答道:“回稟丞相,非教也,乃激也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林参军在骑学堂设立『奇策榜』,悬以重赏。凡有创新之见,无论大小,皆可上报。一经採纳,轻则记功授勋,重则破格提拔。如今的武都马场,上至营正,下至炊事兵卒,閒暇时不再聚眾赌斗,反倒人手一册,在草纸上涂画勾勒。军中风气,焕然一新。”
诸葛亮缓缓合上竹简,指尖在冰凉的简身上轻轻叩击,发出清脆的“嗒、嗒”声,如同更漏滴落,敲在寂静的夜里。
良久,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,似讚赏,又似感慨:“善启民智者,方可开万世之基。此子,见识已超乎行伍之间。”
说罢,他不再犹豫,取过一旁的上好蜀纸,饱蘸浓墨,笔走龙蛇,写下“可用大任”四个沉甸甸的大字。
墨汁在纸上微微晕开,散发出浓烈的墨香,字跡如刀刻斧凿,力透纸背。
墨跡未乾,他便小心翼翼地將其封入竹筒,递给杨顒,声音沉稳而有力:“明日,让瞻儿亲自送去军师府。” 次日清晨,诸葛瞻奉父命来到军师府。
晨露沾湿了他的袍角,檐角铜铃隨风轻响,叮咚如碎玉。
这位丞相之子,虽年少却颇有城府,並未急於呈上竹筒,反而对林默行了一礼,诚心请教:“林先生,瞻有一惑。军中將士多为粗鄙之人,识字尚且困难,先生是如何让他们甘心静坐,捧读兵书策论的?”
林默看著眼前这位眉眼间与丞相有七分相似的少年,便知这是诸葛亮用心良苦,特意派儿子来学“术”的。
他淡然一笑,引诸葛瞻至沙盘前,隨手拿起一枚代表马匹的棋子,指尖摩挲著木雕的温润纹理:“公子可知,要让一个人跑完百里,直接下令,他多半会望而生畏。但若告诉他,每跑十里便有一处驛站,备有美酒佳肴,他便会充满动力。”
他將棋子放在沙盘的一端,“我教將士,亦用此『目標拆解法』。今日之目標,是认识十种不同的草料,达成者,赏蜀锦一方;明日,再让他们分辨何种草料能让战马跑得更快,更有耐力,达成者,赏蜀刀一柄。久而久之,他们便会主动思考,一场万人规模的战役,究竟需要多少饲草,如何筹措,如何运输。当一个个小目標串联起来,系统思维便自然形成。知识,不再是负担,而是获取荣耀与奖励的阶梯。”
诸葛瞻如遭雷击,怔立当场,脑中轰然作响,仿佛有千军万马踏过心田。
他低头看著沙盘,指尖不自觉地抚过那些细小的旗標,触感粗糙却真实。
归府途中,夜风拂面,星河低垂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批阅奏章至三更,烛火映照鬢边白髮的模样。
那一刻,他第一次明白:治国不在权谋纵横,而在点滴积累,如春雨润物,无声而深远。
当夜,他翻出尘封的兵法残卷,又遣人邀来几位同窗。
三日后,一场名为“少年策会”的聚会悄然在成都西园拉开帷幕。
一时间,成都的权贵圈中,悄然颳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研学之风。
林默频繁出入丞相府,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。
苏锦夜巡归来,披著一身寒气,甲叶轻响,脚步落在石阶上,发出清冷的回音。
她看到灯下仍在绘製马场新图纸的林默,忍不住开口劝道:“你在前线立下不世之功,人人敬你为英雄。可成都这潭水太深,若为爭权夺利陷入这政治漩涡,反倒容易招来无端忌恨,恐非幸事。”
林默手中的笔顿住了,笔尖悬停,一滴墨珠缓缓坠落,在纸上洇成一朵小小的黑。
他抬起头,摇了摇头,目光深邃如夜:“我不是在爭权,我是在抢时间。”
他望向窗外,丞相府的方向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:“丞相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太久了。”
这句话让苏锦心头一震,寒意自脊背升起。
她看著林默坚毅的侧脸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片刻之后,她转身离去,脚步很轻,却坚定。
良久,门外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——那是磨刀石划过刃口的节奏,沙、沙、沙,如夜虫低吟。
再度推门而入时,她掌中托著一柄乌鞘短匕,寒光隱现。
轻轻放在案头,发出一声清越的“鐺”,余音裊裊,在寂静中迴荡。
“我不懂你的宏图。”她说,“但我懂刀。你要走的路太险,至少让它替你挡一次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背影融进夜色,只留下那柄匕首,在灯下泛著冷冽的光泽,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数日后,林默再度被召入丞相府。
这一次,诸葛亮未谈一字军事,反而拋出了一个更宏大的问题:“蜀中缺马,乃心腹大患。若欲使百姓自愿养马,以充军用,除了免除赋税,尚有何策?”
这显然是一场深思熟虑的考校。
林默早有准备,不假思索地答道:“可推行『三联户养马制』。”
“何为三联户?”诸葛亮眼中兴趣更浓。
“以三户为一联,官府提供良种公马与防疫药材,三家共同出资出力饲养一匹母马。所產马驹,一归官府,二归民户。如此,收益共享,风险共担,百姓之忧可解。”
林默接著说道:“此外,还可在成都设立『马市司』,定期举办赛马大会。凡民间所养良驹,皆可参赛。优胜者,不但有重金之赏,更由官府赐予『养马世家』之金匾,甚至可授予田亩。以荣誉驱动,將养马、赛马变成一种风尚。如此一来,骑兵悍不畏死的精神,便能通过另一种方式,深深植根於百姓心中。”
诸葛亮听罢,久久不语,最终,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,轻轻頷首:“你这不只是在养马,你这是要把骑兵的魂,种进我大汉百姓的心里去。”
会谈结束,林默辞別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