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走出府门,一群年轻的属官便围了上来,他们都是丞相府中的后起之秀,此刻却像学子一般,恭敬地向林默请教:“林参军,我等所写奏章,丞相多是阅后便搁置一旁。敢问先生,如何才能写出像您那样,能让丞相为之动容的奏章?”
林默看著这些充满锐气的年轻面孔,笑了笑,並未直接回答,只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別写给丞相看,要写给十年后的蜀汉看。”
眾人若有所思。
当夜,杨顒在为诸葛亮整理文书时,意外地发现,不知何时,丞相的案头多了一本手抄的小册子,封面上写著《林默新政辑要》。
他好奇地翻开扉页,一行刚劲有力的字跡映入眼帘:“此子所谋所行,皆为將来。”
杨顒心中一凛,他认得,这是已故侍中马良昔年批註旧卷时常用的笔法。
那句“此子所谋所行,皆为將来”,竟与马季常当年评价先主之语如出一辙。
窗外月色如洗,丞相府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轻响,叮咚如诉,仿佛在回应著某种无声的传承与交接。
千里之外,与北魏对峙的武都马场,最后一批特製的马鎧被分发下去。
第一支满编的“黑甲骑兵营”在月光下完成了最后的列装。
三千铁甲,三千骏马,静默地佇立在校场上,马蹄偶尔踏动,发出沉闷的声响,匯聚成一股压抑的暗流,如雷潜行。
北风骤起,捲起尘沙,吹动了中军大帐的帘布,猎猎作响。
而成都丞相府中,那封来自北方的加急密报,依旧静静地躺在案头,封漆上的火印,在烛光下闪烁著冰冷而危险的光芒。
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,正无声地笼罩著这座不眠的雄城。
天光未亮,雨丝已如牛毛,细密地织就一张笼罩成都的灰色大网。
湿冷的空气裹挟著泥土与青苔的气息扑面而来,巷道深处偶有檐角滴水声,清脆而孤寂,敲在人心上如同更漏。
马车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,木轮压过积水发出“吱呀——哗啦”的闷响,溅起的水打在车辕铁环上,泠泠作响。
林默端坐车中,指尖轻触膝上佩刀的冰凉铜柄,衣料贴著脊背微微发潮。
他神色平静,心中却早已波澜起伏——那夜观星台上的对谈,不过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才刚刚扩散开来。
今日的召见,来得突兀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
马车停稳,引路的依旧是主簿杨顒,只是他今日的神情比往常更加肃穆,脚步轻得几乎不惊动雨雾。
他没有引林默走向熟悉的东厢观策阁,而是穿过抄手游廊,绕过假山影壁,一路向著相府深处的后园行去。
越往里走,四周越是静謐。
雨点落在芭蕉叶上,噼啪作响,又顺著宽大的叶片滑落,在石径边匯成细流;脚下碎石被鞋底碾过,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像是某种隱秘的低语。
竹叶间浮动著薄薄一层白雾,拂过袍袖时带著微润的凉意。
最终,两人停在一座朴素的八角亭前。
亭子孤悬於一汪碧水之上,水面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与亭角飞翘的轮廓,偶有雨珠坠入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四周遍植翠竹,枝叶交错如屏障,將尘世隔绝在外。
亭上悬一匾额,上书“静思亭”三字,笔力苍劲,入木三分,墨色在潮湿空气中仿佛仍隱隱透出锋芒。
杨顒压低了声音,带著一丝敬畏:“此亭乃丞相独自静思之所,平日里,连公子瞻都不得轻易踏入。林参军,请。”
(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,101超靠谱 网站,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) 林默心头一凛,喉间泛起一阵乾涩。
他知道,这已不是寻常的议事,而是一场更为核心的考验。
他整了整衣冠,指尖抚过腰带结扣,迈步踏入亭中。
亭內陈设简单,仅有一方石案,两只石凳。
石质冰冷,表面沁出淡淡水汽,触手生寒。
石案上,一卷摊开的竹简在晨光熹微中泛著古旧的黄光,边缘磨损严重,裂口处用细麻线缝缀,显是反覆翻阅所致。
竹简残破却不失庄严,像一位歷经风霜的老臣,默默承载著主人半生的心血。
题头四个古篆——《隆中对疏议》,刻痕深峻,漆金微褪,透出岁月的沉重。
而在空白处和边角,密布硃砂批註,字跡或疾驰如风,或凝滯似血,时而激昂顿挫,时而沉鬱低回,仿佛可见执笔者当年提笔时的呼吸与心跳。
“此乃丞相为重振汉室、再图中原,亲手擬定而最终未及呈上之策。”杨顒的声音在林默身后响起,低缓如诵经,“今日丞相召君前来,便是想考校一番,君能否延续大汉的意志。”
一句话,如惊雷贯耳!
林默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捲竹简上。
他甚至能闻到纸上散发出的一缕陈年竹香混合著硃砂微腥的气息。
这哪里是什么策论?
这分明是诸葛亮半生心血的凝结,是他在最黑暗、最痛苦的时刻,为风雨飘摇的大汉皇朝寻找的最后一点微光!
这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灵魂拷问,一场真正意义上的“接班试炼”。
正思忖间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踏碎雨雾中的寂静。
诸葛亮缓步而来,他今日未执羽扇,一身素色长袍,在细雨中显得愈发清癯。
雨水顺著他宽大的袍袖滑落,滴在石阶上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。
他走进亭中,目光在林默脸上一扫而过,隨即落在石案的竹简上,指尖轻轻叩击著石案,发出清脆的“篤、篤”声,节奏缓慢,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之上。
“昔日,我於隆中对陛下言:『天下有变,则命一上將將荆州之军以向宛、洛』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著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,“然时移世易,曹魏之势日盛。若仍执旧略,岂非刻舟求剑?”
问题来了!而且是直指核心的死结!
林默早已料到此问,但他並未急於给出答案。
他躬身一揖,反问道:“敢问丞相,所谓『天下有变』,其变究竟在何处?”
这一问,让亭中气氛为之一凝。
杨顒屏息垂首,连雨打竹叶的声音都仿佛骤然放大。
诸葛亮抬起眼,深邃的眸子如古井无波,却又仿佛能映照出天地万物。
他凝视著林默片刻,嘴角竟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讚许:“善问。其一变,司马懿老贼久掌雍凉兵权,名为魏臣,实为国贼,魏帝对其已生忌惮,君臣离心,此乃我可乘之机;其二变,东吴孙权遣使求盟,言辞恳切,然其心怀两端,坐观成败,此亦为我可借之势。”
“丞相明见!”林默顺势而进,声音鏗鏘有力,“既有此二变,则我之应对亦当隨势而迁!我军占据荆州地界,如今仍据长江上游,正可借东吴对曹魏之疑惧,以利诱之,以势迫之,使其不敢轻动。待我军稳固南中,整军经武,便可为北上徐徐图之,此为『夺上游之势』!至於司马懿,其权势越重,则魏国內部越是猜忌。我等大可扬言与之结盟,或暗中散播其谋反之谣,使其君臣相疑,疲於內斗。待其內乱生,则是我北伐大军长驱直入之时,此正为我日后北伐张本!”
诸葛亮缓缓点头,眼中讚赏之色更浓。